“那人叫沈维。”张叔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华美现在的总经理,半年前派过来的。”
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华美的总经理?”
“对。”张叔叹了口气,“说是总经理,其实就是来给洋人干活的。华美不是被那个什么米勒基金收购了,他就是那边派来的人。”
电梯门关上,他们往走廊那头走。张叔的声音始终压得很低,像是说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这人来了之后,干的事可不像是要让华美好。先是大规模裁员,说我们这些老家伙效率低、跟不上时代。车间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兄弟,说裁就裁,补偿金给得抠抠搜搜。你爸能留下来,还是因为设备科就剩他一个老师傅了。”
父亲走在前面,背微微佝偻着,没回头。
张叔继续说:“然后就开始砍产品线。华美做了二十年的牌子,他说砍就砍。说是品牌整合,我看是把咱们自己的牌子往死里整。现在华美的货架上,摆的都是他们洋品牌的东西。华美自己的产品,连个位置都挤不进去。”
“还有人说,”张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根本就不是来救华美的,是来让华美死的。华美死了,那个洋品牌就能顺顺当当进来,没人跟它抢市场了。”
父母在一旁,就是唉声叹气,这些他们显然都知道,但也无能为力,只是跟着点头,都是同仇敌忾的表情。
林云对此并不意外,商业手段而已,必要的情况下他也会用,只是这种事儿还第一次落在和他亲近的人身上,难免有点唏嘘。
普通老百姓在资本家的手里,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啊。
他们站在原地,又愤愤的说了几句,直到身边的包厢门打开,里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林云才知道他们吃饭的包间就在这里。
“哎呦,我就说来了吧?那是你姑的声音,你还不信。”开门的是大伯母,早就有准备的林云,第一时间就对上了号。
大伯母说完,视线就落在林云脸上:“哎呦我们家云云留学回来了,一转眼都大小伙子,这么帅了?”
然后一抬头,大伯母看见了金发蓝眼睛的老外,还那么大一个,脑子瞬间卡壳。
进了包厢,确实20来号人,很大的桌子,电动的转盘,大家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说话,几乎都来齐了。
看见他们出现,纷纷看过来,七嘴八舌地招呼:“云云回来了!”“瘦了瘦了。”“在米国好不好?”
林云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一叫人。
这些亲戚们看见哈尔,都会愣一下,有人是因为身高,有人是因为老外,当然也有被哈尔的长相冲击,忍不住拉着林云的手问:“这是谁啊?不介绍一下?没想到你还有同学跟着一起回来?好帅啊!”
表姐结婚有孩子了,但不妨碍她被哈尔的帅气震撼。
林云就把哈尔拉到身边,对亲戚们再度介绍说:“我朋友哈尔,米国人,来夏国玩几天。”
表姐的孩子还抱在怀里,两岁左右,肉嘟嘟的小脸高高仰着,一脸被震撼的表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哈尔弯下腰,对小孩笑了笑,用夏语说:“你好。”
发音还挺标准,但小孩被吓到了,转身一把抱紧了妈妈,金发鬼啊!
小孩儿的反应逗笑了大人们,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大伯招呼大家坐下,说“来来来,边吃边聊”。
菜很快上来了。
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烤乳鸽,摆了满满一桌,这是在米国吃不到的地道夏国菜,林云怀念的不行,就没停下筷子。
母亲坐在一边儿,哈尔就坐在另外一边儿。母亲时不时给林云夹菜,哈尔克制着不敢给林云夹菜。
不过哈尔的筷子用的贼溜,所有人都留意到,还夸哈尔会用筷子,等着林云翻译之后,哈尔就勾着嘴角笑,眼睛亮晶晶的,他觉得这是林云家人接受他的好开头。
气氛挺好。
大伯还端起酒说:“林云这次回来,是大事。咱们老林家,出的第一个留学生。这叫光宗耀祖!”
大家都很给面子,还给林云鼓掌。
在有钱人家,出国就和出省一样简单,但老林家三代贫农,要不是正好碰到拆迁赔款,他们这辈子也想不到要把家里孩子送出国。
即便有拆迁款,林云出国这几年的花销,也把家底给掏空。
但终究是毕业了,毕业回来,找个好工作安定下来,这就是父母家人最大的期待。
就像大伯说的,这是老林家的第一次,大家都是认可的。
大伯又说:“现在海归不好混,网上都说海归变“海待”了,但那是没本事的人。林云不一样,回来肯定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为林云,干一杯!”
林云便也起身,笑着还了一杯。
大家都看着他,但有一个人不一样,就是坐在对面的大伯母。
大伯母一直在看手机,看看手机又去看哈尔,表情逐渐奇怪。
然后她转身,凑到旁边的二伯母身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二伯母也拿起了手机。
林云以为她们在看哈尔的新闻。
毕竟哈尔刚拿了洲际杯冠军,网上应该有不少报道,有心人还是能查到的。
……
晚餐很开心,也很顺利,酒饱饭足后,大家起身离开的时候,表姐快步走到林云身边,将他拉到一边,表情是压不住地震惊:“你出柜了?”
这词说的林云愣了一秒才感应过来,然后就感受到了对方那种复杂的抗拒和担忧。
表姐叹气:“还让人在网上给爆出来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老姨和老姨夫知道得什么心情啊?
不是,现在你把人带回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要坦白了吧?你们认识多久?以后是他来夏国定居,还是你留在国外啊?
你冷静下来再想想,千万不要冲动。”
哈尔跟过来,别说坦白,他就是奔着求婚来了,但亲戚的反应还是让林云意识到,自己把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
他以为是家里的事,是父母点头摇头的事,更甚至说,他坚定的想法没人能改变,让哈尔过来就是让哈尔表明态度,是告知两老。
可事实上,在这里的,是个家族。
他和哈尔关系曝光的时机不太对,或者说是大大的不对。
“我父母还不知道吧?”林云问。
表姐摇头:“谁敢和他们说啊,这个年纪再气出个好歹来。”
可惜事实并没有那么理想,表姐是年轻人,自然是站在林云这边,发生事一定是先和林云沟通,再根据林云的态度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只是父母,也有父母那一代人,也有站在他们那边的人。
就在林云和表姐说话的时候,大伯母、二伯母已经把林云的母亲带到了一旁,把手机递给了他。
这是一个十多秒的短视频,画质不是很好,但镜头贴的很近,哈尔脸看的清清楚楚。
穿着黑白滑雪服的男人五官俊帅,好像被雪山上的风刀精雕细琢,呈现出狂野的亢奋气息。
一模一样的脸,但和餐桌上的那个表现乖巧的外国人,完全不一样。
短视频里,哈尔正对着镜头笑,笑得张扬又得意。他伸出两根手指勾住衣领,往外扯了一下,露出脖颈上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们每天都做,”他说,外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点炫耀的尾音,“我太爱他了,他也很爱我,你们看见了吗?这些都是他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