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招手,“结账。”
……
林云回到花溪镇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过了,脸色有些疲倦。
他从租来的那辆越野车上下来,浑身都僵硬了,抬头看了一眼雪松旅店的招牌,抖落活泛身体,才走了进去。
今天的旅社比上次更安静,大厅壁炉里的火燃得正好,但只有玛丽安一个人坐在壁炉边的摇椅上织毛衣。
听到门铃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林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先生,您来了。”她放下手中的毛线活,起身相迎,“丹治在厨房准备晚餐,本杰明……本杰明在后院清理温泉池。”
“天气这么冷,他还去清理?”林云脱下外套。
玛丽安苦笑:“他说忙起来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了。那孩子在这里长大,每个角落都有他的回忆,我们说要卖旅社,他最难过。”
林云点点头,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旧了,弹簧有些下陷,但坐上去有种被包裹的安全感。
玛丽安为他倒了杯热茶,自己也坐下来。她搓了搓围裙边缘,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林先生,我们真的很抱歉。那个新的报价,它高得让我们无法忽视。”
“我能理解。”林云平静地说,“能告诉我具体是多少吗?”
玛丽安报出一个数字,林云在心里快速计算,确实比市价高出近20%,而且是一次性现金。
对于任何卖家来说,这都是难以拒绝的条件。
“他们还承诺,”玛丽安继续说,“交易完成后会额外支付一笔搬迁补助,足够我们在城里安顿下来。我的膝盖需要做手术,这笔钱……”
她没有说完,但林云听懂了。
“那本杰明呢?”林云看着玛丽安的眼睛,他知道她懂自己在说什么。
玛丽安的眼神黯淡下来:“我女儿说,会在南方为他找合适的工作,他有酒店工作的经验。但本杰明不想去,他说他喜欢这里,喜欢雪山,喜欢看着熟悉的客人每年回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知道这样很自私,林先生。”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窗外,天色渐暗,后院温泉蒸腾的白雾在暮色中格外明显。
林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玛丽安,如果我说,我有一个不同的方案呢?”
玛丽安抬起头,眼眸湿润地看他。
“我依然想买下雪松旅店。”林云的声音很坚定,“但我不会一次性支付那么高的价格。相反,我会支付一个合理的首付,足够你做手术,也足够你们在南方买套舒适的小公寓。
剩下的部分,我们分期。”林云继续说,“分五年付清,这样一来,你们每个季度都会有一笔稳定的收入,就像退休金。”
玛丽安的眼睛睁大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林云顿了顿,“我希望本杰明能留下来,担任旅社的经理。我支付他合理的薪水,并且,我会拿出旅社未来利润的10%,作为他的绩效奖金。如果旅社经营得好,他赚的会比去任何酒店打工都多。”
玛丽安的手捂住了嘴。
“而且,”林云的声音更温和了,“旅社的名字不变。装修只会做必要的更新,不会砍掉后院的雪松,不会改变温泉池的格局。老客人回来时,会发现一切还是他们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更舒适了些。”
他看向壁炉上那些老照片:“这些照片会一直挂在这里。丹治和您,永远是雪松旅店的创始人。如果你们愿意,每年圣诞都可以回来,和本杰明一起过圣诞节。”
玛丽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着,声音颤抖:“林先生,您……您怎么会想到这些?”
“因为我看得出来,”林云轻声说,“你们要卖的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一个家,家是不能用最高价来衡量。”
就在这时,通往后院的大门打开。老丹治走了出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在门后已经听了很久。
“林先生,”老丹治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可以写进合同里。”林云站起身,“每一项承诺,都会成为具有法律效力的条款。”
本杰明也从后院进来了,头发和肩膀上还沾着雪。他听母亲快速复述了林云的方案后,这个高大的年轻人眼眶也红了。
“我真的可以留下来?”本杰明的声音有些发颤,“继续照看这里?”
“不止是照看。”林云看向他,“是经营。你要学习管理账目、制定营销计划、培训员工,这会是一份真正的事业,而不只是打工。”
本杰明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玛丽安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是、是那个基金代表。”
林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玛丽安接起电话,走到窗边。她的声音很低,但林云能听到大概。
“……是,我们还在考虑……不,还没有决定……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是的,我们知道你们已经给出最高……但这是重大的决定,请理解……”
挂断电话后,玛丽安走回来,表情复杂:“他们说,如果我们明天中午前不签协议,报价就会失效。而且、而且他说我们恶意拖延谈判。”
老丹治的脸色沉了下来。
本杰明握紧了拳头。
林云却依然平静道:“法律上,我们有一周的独家谈判权。那份定金协议写得很清楚。他们不能强迫你们在时限前做决定。”
他顿了顿,从文件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新方案草案:“这是我的正式提案。你们可以找律师看,也可以找懂行的朋友咨询。不用急着回复我,好好考虑。”
玛丽安接过那份只有三页纸的方案。
和基金代表带来的厚厚一叠合同不同,林云的方案简洁明了,首付金额、分期计划、本杰明的雇佣条款、旅社的保留事项,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我们……我们需要商量一下。”老丹治最终说。
“当然。”林云穿上外套,“我明天下午再来。无论你们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雪下的很大,堆在地上,树梢上,草丛里,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
路灯的光早在雪上,投出一片温馨的光晕。
林云回到咖啡馆里,大门紧闭,艾米已经下班离开了。
他将咖啡馆打开,又反手关上,没有经营的想法,只是将关小的暖气重新调到最大,然后上了二楼。
然后,林云给哈尔去了一个电话。
哈尔很生气,因为林云没有清楚交代自己去了哪里,只是一句有“重要的事”就走了。
幸好是发生在资格赛之后,否则哈尔很难想象自己会滑出什么成绩。
他明明气了一下午,但是当林云的电话打过来,说:“别生气了好吗?我忙完就会尽快赶回去的。”
哈尔就发现自己无法在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真的生气,他甚至很高兴林云还会给他打电话,还会考虑他的心情。
最绝望的猜测,是林云回去陪他真正的“男朋友”了,所以哪怕是这样重要的比赛,自己依旧没能成为林云的首选。
所以,当他愿意安慰自己,而不是离开就不回来的时候,他竟然是庆幸着,自己可以接到这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