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洛书的心情一下子转悲为喜,干劲都提了上来。他将袖子一挽,双手搭在明月流胳膊上,眼巴巴地看他:“那太好了师父!我们现在做什么?行善积德促进一清师姐回归,还是作奸犯科恭迎秦师兄龙王归来?”
他一双栗色的虹膜被火光映成透亮的琥珀色,自下而上看人时清澈又美丽,再加上哭过的水汽未散,衬得他双眸水汪汪的,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饶是明月流也没忍住再揉了揉他的小卷毛,心情轻松些许:“事已至此,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们直接去苍生楼,抄了他们的老底。至于门内那些弟子的事,邢常会自己想办法的。”
何洛书一愣:“可,这苍生楼的地方信息太少,算不出来……”
“现在可以了。”明月流森森一笑,他银眸凌冽,是被怒火和仇恨煅烧出的刀,“他们这群蠢货,最蠢的地方就是以为袭击了山院能威胁到我们……灭门之血仇,还不够在我们与他们间建立起联系吗?哦,对了,那几个跑掉的长老也给我一份名单。”
师父,磨刀霍霍的呢。
但他说的很对,卦师起卦最怕的就是无从寻起。虽然弟子大多无恙,有恙的也能救回来,但山门驻地被毁,这绝不是一件可以轻飘飘揭过的事情。无需诡辩,此事就算从天道中看也是扎扎实实的“灭门之仇”。
何洛书抬起手,为了感受的更清楚,他向外走了几步,迈入咆哮的风雪之中。
明月流设下的屏障没对他的进出有任何阻拦,只是跨过了这层银光流转的薄膜,北地的风雪就扑面而来。
片片雪花大如手掌,而北风似刀,卷起何洛书的头发。
因着前世习惯,为了打理方便又融入寰垠界大环境,他头发留的不长,刚刚过肩。此刻这栗色的卷发被风吹起,像是面坚定而明亮的小旗。
何洛书向风雪中直直伸出手,他五指摊开,感受着风从指间流过的趋势。吹着吹着,他闭上了眼,雪片很快就染白了他的睫毛、眉毛,他的发稍结上一层薄冰,又很快被风吹碎。
明月流站在他身后,正犹豫着是否要掐诀,为他挡走些许风雪的那一刻——
风雪骤停。
明月流的双眼猝不及防地睁大了。
整片雪原一瞬间被巨大的寂静所充斥,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降临在了这里。
何洛书双目仍然紧闭着,他的神情一丝也未动,只翻转手掌,掌心向上,之后,用力攥起。
下一刻,厚重的云层也散开了,露出璀璨的漫天星光。
北地第一次在雪季迎来天晴。
……
不算远也不算近的玉岩州,玄机观的所在地。
原本玄机观的弟子们正陷入一场苦战。
他们的掌门和长老都出门开会去了,只留下了当代玄机子坐镇,管理门中一应年轻弟子。
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常见的事,因为卦修不能打,但很有用,一得罪就是上天入地挖你祖宗和后代十八辈,所以一般没人会进犯山门——顶多掳一两个弟子去给他们算命,但很快就会因为学艺不精被打一顿放回来,这还能促进年轻弟子发愤图强,多划算啊!
再加上北部八州最近正值雪季,星光微弱,雪云厚积,所有北州人都知道这个时间算命很难,又容易不准,因此玄机观正值一年一度的业务淡季。
弟子们很嚣张,弄了铜锅碳炉来吃烫锅子还不算,正计划着开一个边打雪仗边涮锅的大会。每人先算出各自能安稳吃完锅子的点,先到先得占位,然后开始锅碗瓢盆、铲勺板桶齐上的打雪仗,打到锅开为止,看谁锅里没有雪水。
玄机子玄时井看这提案没什么危险,他本人也有点想玩,于是大手一挥,通过了,并且提议将所有锅底都换成牛油辣椒的。一是他喜欢吃,二是方便看出到底有没有水藏在里面。
他们把碳炉各自点上,打雪仗的家伙事刚拿好,玄机观的防护大阵突然被激活了。
卦修们面面相觑,雪白的覆眼绫和其下的抱朴珠摇曳,交头接耳间撞出清脆的声响。
玄时井突然破口大骂:“我说为什么没一个地方是安全的!?白白浪费我的防护符!玄机观的弟子们,仗着阵法把他们揍了!”
这话一出,底下一呼百应,有喊“为了我牺牲的防护符”的,也有喊“为了我道侣的炼丹炉/炼器炉”的,抄着玄铁做的大铁锹、大铁铲,还有木头的大粪勺就上了。
玄飞光目瞪口呆:“不是,你们怎么都玩赖啊?”
“师兄,你还是别说这话了。”玄转跳跃从他背后路过,扛着手掌深的大汤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利于宗门团结友爱?”
“不是。因为你这都没算出来,显得你学艺不精,”玄转跳跃犀利道,“而且很呆。”
玄飞光的铁锹当即先往同门的脑袋上招呼了。
只是这群卦修打的是很热闹,一看伤害少得可怜,倒先把自己打得气喘吁吁了。
大部分弟子仗着山门的防护阵法与来袭的黑衣人纠缠着,下意识动用算卦技巧,挖对方黑历史出来曝光加讽刺,但对面人却像是脑神经和面部神经一起锈住了,一动不动,也没有反应。
这激得卦修们更上头了,变本加厉地边打边骂,精神伤害已经到了路过一条狗都会因为羞愧自杀的程度。
但对方毫发无损——或者只损了毫发。
玄时井的眉头拧起,表情很不明朗。
玄飞光带着头上有个包的玄转跳跃过来,同样忧心忡忡:“师兄,情况很不乐观,宗门的防护阵法终究是有限度的,方才已经有几个地方出现溃败前兆了。”
“是。”玄时井下意识将抱朴珠攥在手里,他带的还是那串裂了一半的珠子,一半被血沁成朱砂色,“我试过向外发信求救,通讯也被他们截断了。再加上星光隐晦,恐怕……”我们撑不到师尊和长老他们回来。
他将后半句苦涩的话语吞入腹中。
一时间不祥的沉默笼罩了这片空地。
“师兄,你将衣服和抱朴珠给我吧。”玄转跳跃突然道,“反正我也活够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轻松,仿佛说的真的只是换件衣服这种小事。但玄时井和玄飞光都知道,他的意思是让玄时井先逃。
“不,倘若遇到危难就弃宗门于不顾,我这个玄机子还当的有什么意义?不如早点抹脖子,下辈子去卖红薯算了。”玄时井断然拒绝,“再说了,还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他忽然住了嘴。
或者说,所有玄机观的卦修都住了嘴。
一阵无形的伟力驱散了飘雪的层云,露出其后大盛的星光来。
卦修们骤然得到加强,打出去的拳头从软弱无力的小拳拳,一下子变成了带着天地道韵的真伤拳,打得黑衣人们猝不及防。
玄时井快速掐过几个手诀,十指如莲花开落,随后竟失心疯似的大笑起来:“天命在何!果然是天命在何啊哈哈哈!我是天才,那位何道友更是啊!”
第120章
何洛书并不知道他无意之中还救下了一群玄机观的人,他对此一无所知。
北塔川州的风雪也为他静默,在这长久的空白中,他密而翘的睫毛忽然一动。
其上的霜雪扑簌而下,恍若一场从枝头落下的小雪。
何洛书睁开了眼睛,星光从天上落到他掌心里。他手腕一翻,那些星辉凝结为一条细细的线,明显被什么绷紧了,另一端穿过覆雪的群山,没入空气里。
“这是……?”明月流迟疑着走到他旁边。那星光凝成的、半透明的丝线落在何洛书掌心后,末梢便自然缠上他的小指,还打了个结。
于是明月流抬手抚上何洛书的手腕,指尖顺着经络一路往下滑,将将碰到小指指根前又停住。
何洛书被他这煽情的摸法摸得浑身发麻,肌肉不自觉绷紧,手指却下意识往人手底下送:“……师父你可以直接摸摸看的啦,这严格来说只是段星光凝成的丝线,是高端些的布坊里都会的技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只是因为在我手里,所以它又与天道链接,能够指出苍生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