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过明月流的肩膀向前看,只见一名眉心一点红痣的男子站在一座古朴而庄严的宝塔前。眉心生朱砂痣原本是观音慈悲相,却因为他扭曲的表情变得颇为阴狠。
“你就是那个许游泳吧,”何洛书上来就开嘲讽,“这么不爱护花草树木呢?”
他原本指望能气得这厮冲上来揍人,但许永昌显然比他想象的更能忍,而且更能保全理智。
他阴沉沉地扯开嘴角,露出口森白的牙齿,明明看上去气得恨不得要把何洛书与明月流一起手撕了,却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真可惜,你不认识我。但是没有关系,我认识你就够了,何洛书。”
“哦那谢谢啊,看来我还挺出名的。”何洛书半点不接招,继续主动进攻,“那你认识我师父吗?应该认识吧,可惜我师父不认识你。”
明月流配合的半个字都没说。
毕竟他也不算认识许长昌,只是听过他的八卦。
顶多算认识他的乐子。
“你,和你讨厌的师父,明月流,都会遭到报应。”许长昌的面孔更加扭曲了,何洛书似乎听见了他磨牙的声音,“你们就继续维持着这幅高高在上的面孔吧,我很期待——等到你们死的那一刻会怎样屁滚尿流!”
明月流左手一翻,持住了那柄乌木拂尘,血红的珊瑚珠松松搭在他手背上:“说完了吗?这就是你全部的遗言了?”
“别这样嘛,师父。”何洛书表面上露出不赞成的神色,下一句就直接暴露了目的,两个人一唱一和,直接将许长昌架在了小丑的表演台上下不来了,“说不定人家还想炸点什么东西助助兴,最好把自己的骨灰一起炸上天呢。”
许长昌气得发抖,他高高抬起右手五指,其上牢牢系着细如发丝的线,那些丝线在日光底下反了些光,依稀看出直直伸向苍生楼里:“你们可想好了!你们这些伪君子不就讲求一个名正言顺吗?要是我稍稍一用力,这所有的证据可就炸毁了!”
“啊,果然像师父说的一样。还以为会有什么新花招。”何洛书叹了口气,他好奇道,“你都说我们是伪君子了,怎么还会觉得我们是光明正大的人呢?”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小人得志听起来很卑鄙,何洛鼠得志听上去就很萌了。
“我最近刚掌握的新技能,连师父都没有展示过呢。”何洛书歪歪脑袋,他栗色的卷发顺着明月流的肩膀滑下来,在空中弹了几弹,“我觉得,你手上的线没有连结实,很可能是无效的诶。”
这怎么可能是你觉得?我明明确认过——
许长昌猖狂的笑意忽然凝固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变为惊讶,紧接着滑向不可置信。他惊恐地发现,那些原本紧紧勒入他指根的丝线居然被抹了油一般,自己松开来了。
“不、不不,不!”他下意识去捞,那线却有生命一般从他手指间滑走了,松散地落到地上。
许长昌又想扑上去捡,一道术法将他定在了原地。
那卷毛的小子背着手一蹦一蹦地走过来,原本栗色的虹膜已经尽数被银色的星芒占据,笑得很可恶:“这就是俺寻思之力!”
“或者说的修真界一点?”
“——此即,宣判。”
第123章
在许长昌看不见的维度里。
无数星光相互牵引、交织成蛛网,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未来和可能性。何洛书剪短了一些,又接上了一条新的。
于是那原本有效的起爆丝线也变作无效了。
“这才应该叫做算尽天下嘛。”何洛书得意地哼哼,他眼里的灿银色渐渐散去,恢复了平时温和无害的栗色,一同消散的还有他的体力。
他往后一倒。
果不其然,明月流将他一把接住,护在怀里,像是排练过成千上万次那样。
“师父,我厉害吧!”何洛书身上没力气了,嘴巴还要动,眼睛还要挤眉弄眼。
明月流敲敲他的脑袋。
被他俩合力无视的许长昌气得要死。
他一意孤行留下,虽然知道大概率是死,但在他的预期里,他不应该是被这两个狗男男秀恩爱秀死的!
他应该像每个成熟的反派那样,发出猖狂的大笑,用道德拿捏自诩为正派的人,然后欣赏这些伪君子敢怒不敢言和被逼到崩溃的样子,最后不说同归于尽,至少给他们留下严重的损伤吧。
哪里会是现在这样,被他俩秀得留下精神损伤的?!
何洛书也是不知道许长昌在心底无声呐喊些什么,他要是知道,肯定会阴阳怪气地接一句“e↑mo→tion↓al damage——”
好在他不知道。
因此许长昌没被他活活气死,得以留下最后的遗言。
他强行挤动自己的咽喉和气管,硬是从牙缝间发出了声音:“你们、大可以继续乐观,这、不会是结束……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苍生楼,就不会死。他们已在远方备下筵席——我已听到洋洋雅乐!”
“卫我苍生!”
在歇斯底里地怒吼中,许长昌催动金丹,自爆死去了。
明月流眉头也没动,只给他加了道防护罩,好把冲击的余波困在其中。
“啊,死掉了。”何洛书发出声无意义的感叹,抬头去看明月流,“师父,要我再算算他的悲惨往事和疯狂志向吗?”
“无所谓,只要能算出他说的远方指哪个方向就行。”明月流顿了顿,补了一句,“可以做到吗?”
“没问题。”何洛书闭上眼,在星幕中拣选和感受片刻后道,“师父,还要继续往北,在我们的北方。”
“行。”明月流拍板,“等我们看过苍生楼以后就去,这里应该多少剩了点东西——顺带把邢常他们叫上。”
“等……全都来吗?”何洛书震惊。
明月流歪头思考了一会儿,将头回正:“你认识什么人也可以都叫上,他们要开宴会,总得多来一些宾客。”
何洛书困惑。
明月流手动将他的脑袋回正:“总之不能是我们的一家之言,既然事关寰垠界,就多叫些人来看看——没被人看到的工作都是白白努力。”
师父,当年的蓬莱楼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才能让你在修真界也领悟了无效劳动的道理……
总之,何洛书依言放出不少促促织,邀请熟悉或只是认识的修士们想办法修好六龙台,前来北塔川州。当然,要是主观能动性再好一点,还可以再往北,前往白帝城。
“那里的城主我认识,”明月流又在轻描淡写,“让他们到了那里报我的名字——或者你的也行,反正他们都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徒弟。”
白松鼠跳向四面八方,小白虎也跟着飞跃而出。
虽然有不少收促促织的修士都表示“我修六龙台?真的假的?”但在这师徒两人的广撒网之下,居然真捞到几个能修的阵修,临时将六龙台修了起来。
那边诸多修士正在动身往北方的白帝城去,这边何洛书与明月流师徒两个,也走进了苍生楼。
一进门的感觉便是光线晦暗。
苍生楼从外观上来看形似宝塔,一进门也确实是宝塔的样子,最中央是空着的,有楼梯顺着宝塔的墙壁旋转而上。
虽然在每一层都开了窗户,但顺着空隙落下来的光线分外细微,几乎只能勉强照亮台阶。
最清晰的是浮尘,在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柱下,漂浮旋转着,仿佛此地荒废已久,经年累月无人到访。
明月流脚步一顿。
他闲来无事时有些洁癖在身上,但为了目的可以克服。眼下这一停,显然是产生了怀疑。
“何洛书……?”
“师父我在呢!”何洛书学会了抢答,“师父,我觉得这里应该是蓬莱楼的老巢,要不然那个许鲳鱼不会刻意拿炸掉这里来威胁我们——故布疑阵往往是尽力阻拦,不让人进入,而非拿来威胁。这说明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地方足够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