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流转过头来,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赞叹,颇像下班回家看见自家猫做了两菜一汤:“你什么时候学到的这些?在山下吗?真是辛苦……”
“不,师父,有没有可能,”何洛书打断了他,“我一开始就会了呢?”
明月流迟疑着道:“可是山上没人能教你这些……”
师父你这句话直接把所有师兄师姐连同掌门师伯一起,都从有脑子的范围排除出来了诶。
何洛书很善良地决定转移话题:“师父,既然地面上没有,那应当是在地下了。你有看出什么阵法吗?”
明月流说:“有。”
他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何洛书成为全才。因此也没再“考考他”阵法之类的知识,反正这些境界和神识上来了都会的。
他轻轻一弹指,一团明光登时从他指尖冒出。一开始还只有弹珠大小,但很快就随着上升变得越来越大,最后与整座宝塔的直径仿佛,直直击在塔顶天花板上!
何洛书下意识一缩脖子,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天塌地陷。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月流这一下控制好了力度。那光团在碰到天花板时便散开,并没有自然落下,而是液体般流淌开来。仿佛受到某种牵引一般,这光又分散成无数光柱,不断跳跃和折射,最终烟花般散落下来,像是网一般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而就在光点落地的下一瞬,整座宝塔的圆形地面开始轰鸣着沉了下去,像是一座升降梯。
明月流收回手,问何洛书:“看出关窍在哪里了吗?”
“是那些窗户吧。”何洛书歪头回忆,“它们比从外界看到的要小一些,位置似乎也不一样,应该并不是内外贯通的。也正因为这些窗户是辅助阵法生效用的,而非真正用于透光通风的窗户,所以从里面漏出来的光才会那么微弱。”
明月流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摸了摸他的脑袋。
通过临时小考的何洛书也很满意,开始转动起脑筋来:“说起来师父,苍生楼中应当有人很嫉妒你吧?最起码那许长昌就是一个。”
“应当也有人嫉恨你,你要小心。”明月流客观评价。
“知道啦,我绝对会小心安全的。”何洛书举手发了个誓。
两人说话间,地面还在匀速下降,而那些垂落的光柱也并未消散,而是垂落、旋转,像一群蝴蝶似的相互追逐。
何洛书看着那些飘逸美丽的光柱看了一会儿,才道:“师父,他们每次启动这个阵法的时候恐怕都会想到你,然后嫉妒得把自己的牙齿都咬碎了吧。”
明月流眉头一抬,先是困惑,然后才是无奈的笑,他搓了搓何洛书的头发:“恐怕只有你会想到我。”
何洛书咕哝了几句,坚决捍卫自己联想的权利,并认为自家师父缺乏自信。
没过多久,下降的速度逐渐减缓,在轻微的一颤后,地面完全静止下来,露出两人眼前一个漆黑狭窄的洞口。
大半人高,属于是何洛书要低头、明月流要半弯着腰前进的高度,并且这洞口很窄,稍微胖一些的人估计就会卡掉一层皮。
何洛书看着这洞口沉默了一会儿:“师父,看来这群苍生楼的人都是个子不高的瘦子啊。”
明月流一弹他额头:“我们进来的途径地位相当于打手,如是长老进来应当还有别的流程。”
“师父……”何洛书磨磨蹭蹭有些不想进去。
主要是吧,他虽然不是很怕黑,但是怕鬼啊!尤其是在这个有鬼修和鬼魂的修真界。从这洞的深处隐隐透出些许血腥味,就算没鬼那里面的场面也应当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明月流取出那张玉白的代步苇叶,掐了个诀,苇叶立刻放大,变成窄窄的独木舟状,可以供人坐在上面。他先坐了上去,又示意何洛书坐到自己身前。
“会不会反应不及时,或者不方便施法之类的……?”何洛书窝进师父怀里,虽然有了底气,但也不免担心。
明月流的眼神很无语:“方才夸过你聪明,怎么这会儿又傻起来了?不要说法修,你见过哪个术修坐下就没法施法的?”
何洛书确认过依仗依旧可靠,这才放心下来,示意明月流可以向内去了。
发现徒弟使唤自己越来越随意的明月流无语,揪了揪他的脸颊。
白玉苇叶载着两人一路向内,柔和的荧光照见崎岖的石壁,部分还算平整,显然是在原先的天然裂隙基础上人工开凿出来的。
隧道倾斜着一路向下,难闻的气息越来越浓,其中夹杂的血腥气也越来越难分辨,一直到了某处,隧道骤然到了尽头,通向的是一处巨大的空室。若不是坐在代步法器上,这一下就够何洛书踩空摔下去的了。
明月流嫌弃地皱着眉毛,先给两人施了一个隔绝气味的防护罩,才捏出一团巨大的华光,骤然照亮了整个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何洛书倒吸一口凉气。
第124章
苍生楼底的空室约莫有三层楼高,明月流与何洛书进入的隧道处于最高层。在整个空室的内壁上,对应着二层与三层高度的地方,都分布着不规律的隧道口,如同蚁穴,被明月流放出的华光照得一清二楚。
在这空室的底部,被人为分割出一间间六边形的小房间,房间顶部是透明的,而这些房间又被交错繁复的管道相连。
每间房里都有最少一具尸体,大部分六边形房间内,尸体的零件都沿着墙面堆满,少说也有十二三具。这些人类的残肢被放干了血,又被以不知何种手段扼制了腐烂,显出一种诡异的、石膏像式的苍白。
异味的源头,也就是整个空室的最中间,有一间被血充满的六边形房间,它红得醒目。乍一眼看到时,何洛书甚至以为那是个被漆刷红的房间——直到他注意到其中不自然的液体反光。
明月流皱着眉一弹指,那间房顶的透明天花板应声而碎,从中淌出的是从白到粉的各色大脑,块状也有大有小,混在甫一接触空气,就快速开始氧化的血泊里。
“yue——”何洛书发出一声干呕。
在山下这三年,死人他不是没见过,有时为了解决问题,连人家的坟也不是没刨过。但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尤其是其中透露出的那种修士只不过是耗材的恶心感,对何洛书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冲击。
若非由于近日的赶路和忙碌,离他上一顿饭已经过去好几天,他非得吐点什么东西出来不可。
明月流在他后背轻拍,送出一道灵气绕过穴位。何洛书的反胃感顿时被压了下去,连同神志也稍稍清明。他喘了口气,道:“师父,这也太……”
“不必勉强。此地的景象我已经尽数刻录,”明月流将块琥珀收进袖子里,之后才道,“我认识些识骨宗的,他们专精叩骨问踪、遗骨还乡之类的,再把孔空叫过来就完事了。”
识骨宗,听起来像是修真界的法医啊……倒也挺合理,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哪一样与修者完全无关的?有关自然会有产业。不过何洛书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孔空师兄身上:“师父,孔空师兄不会怕吗?”
明月流愕然:“他那毛病不是只怕活人吗?识骨宗一向穿着宽松没有腰带白袍,还拿块白布裹住下半脸,琉璃镜挡住上半脸,看起来同假人没有区别。”
所以还真是被哪位穿越的法医前辈影响过啊!?
不过何洛书还是摇摇头:“不,师父,我的意思是,孔空师兄会不会怕死人啊?”
“怎么会……”明月流的话忽然卡在了嗓子里。
他与何洛书面面相觑。
众所周知,孔空,一款社恐的炼器大佬,如非必要绝不出门的宅男,动过的手那是少之又少。
至今在寰垠大比中的记录是:轻松挺过能用法器的初步筛选,进入正式比赛,够资格拿到参与奖。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滋儿哇尖叫着被人从台上打下来;只有一次运气好,碰到个和他一样的混子,但他常年炼器到底身强体壮些,一把将人扔下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