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的声音更加嘈杂了。有震惊于那么多修士遇害的,有意外发现自己熟人的,还有更多的在讨论苍生楼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站出来的是尉迟燕,许久未见,她依旧是熟悉的乌发红唇,气势盛而冷,一双眼睛是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她问话的语气柔和,问题却直指关键:“你说的话我们都相信,确实非常有说服力。但这群疯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又想干什么?”
“尉迟前辈,”何洛书行了一礼,“您应当有发觉,这世间所流传的幻剧类目不对。”
他栗色的眼睛和尉迟燕深黑的眼睛撞上,后者眼中浮出微微的笑意,像是在赞赏。
这个话题他们曾经交流过,隔着邢常的促促织。尉迟燕自然是知道答案的,但她抛出这个问题,就是故意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何洛书自然配合,他又讲了一遍那些关于世间爱情幻剧占据全部并不合理的事实,尉迟燕也很配合的表示总是会被引回情情爱爱上,两人一番抛接球下来,你唱我和,几乎说服了大部分的人。
这位好心的姨姨回到人群里,临走前冲何洛书露出一个充满鼓励意味的笑。
“那么,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玄时井从人群中款步上前,“还请何道友为我等解惑。”
他在寰垠界的知名度相当高,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修士强行按捺下自己想找玄机子算一卦的冲动。
何洛书看着他被染红的抱朴珠,歪了歪头:“玄机子谬赞了,涉及天机,玄机观哪里有不清楚的道理?”
“只是模糊有所感,”玄时井低下头,坚持道,“还请阁下解惑。”
何洛书似乎有一瞬间看见玄时井微微笑了笑,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忽然明白了。
玄时井和尉迟燕干的是一样的事,也是来替何洛书搭台子,两人一起唱戏的。
明月流似乎也看出了关窍,在他背后发出声轻轻的笑。
何洛书一下子放松下来,他的指尖在手臂上敲敲:“各位道友,天道为何?”
“天道为(wei4)何。”玄时井忍不住接了句,他对自己这无意间窥破的天机颇为满意,总忍不住拿出来炫耀下,“嗯咳咳,你继续。”
突然被甩了个听不懂的谐音梗的何洛书莫名其妙,眨眨眼,等待众人的回答。
然而这问题有点像前世老师突然在讲台上提问,“物理规律”到底是什么?
习以为常,默认存在,但讲不清楚。
何洛书第一次体会到了老师提问无人回答的尴尬,于是他只能倒反天罡,看向明月流,期待自己的师父给出回答。
明月流不愧是曾经化神境界,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他给出的回答非常理想也非常玄之又玄:“天道非善非恶,无喜无憎,然而行之有标。”
“是的师父说得很棒!”何洛书带头鼓掌,“我们都知道天道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标准,但我们不会因为天道根据标准行事而认为它偏颇。但是这行事标准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用鼓励的目光看向周围,修士们仰头的仰头,低头的低头,纷纷避开和他的眼神接触。
第128章
何洛书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提问别人的快乐,快乐之中又有一丝恨铁不成钢。
他像老鹰点小鸡崽那样一只一只看过去:“苏念安?”
苏念安猛摇头:“我只是个筑基期乐修,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那……”何洛书看到了一个熟人,熟人正抱着雾里花,“温如许?”
温如许缓缓、缓缓地把嘴张开了:“啊……”
这问题对修为不高的修士们来说,着实有些超纲,于是何洛书把目光转移向自家人。
孔空师兄压根没给他霍霍的机会,只派了只机械仙鹤来,长喙是一体成型的,压根没有发声装置,遗憾落选。
邢可可和第一礼正两人依旧在带娃,看顾弟子们忙得不可开交,百忙之中甚至连分他一个眼神的功夫都没有。
邢常掌门看起来倒是难得无事,只是他的眼神空茫,东飘飘、西飘飘,好像在思考,又好像没有。他身上装思考的学生既视感太强,何洛书不敢赌掌门师伯万一回答不上来,别人会怎么看衡一山院,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站在邢常附近的尉迟燕。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尉迟燕明显一愣。
她漂亮的黑眸里写满了“啊?又我?”
何洛书点点头。
没办法,好像自家宗门里没人靠得上了。师父虽然是化神最接近天道,但是他是最纯粹的月华投生这一件事,就决定了他看待天道的方式和角度与其他修士不同,甚至天道对他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毕竟严格来说,明月流的魂魄内核所蕴含的“道”,来自所有修仙路的终点,此方寰垠的天道在他面前都得称小弟。他的经验对于恨不得喊天道作祖宗的寰垠修士来说,没什么参考价值。
但尉迟燕是实打实的本土修士,又因为修红尘道,人情练达,对世间变化又敏锐。她显然也猜到何洛书选择她作为回答的人选,一定因为她现在是最有可能答出来的人……
她顺着自己之前与何洛书甚至邢常的交谈往下想,最终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众生念即为真,难道指的不只是——
尉迟燕睁大了眼睛,她眼中是强烈到近乎惊悚的震惊:“天道的标准,来自于人心?”
“是,准确来说,来自于世人之心,或者换个词叫‘集体潜意识’。”何洛书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惊世骇俗的结论,“天道就如同一面镜子,它映出的是众人的共识。”
“不久前北部六龙台的大火相信各位都知情,而烧毁六龙台的火焰大家应当更熟悉——渊灵劫火,在诸多幻剧、戏文和说书中频繁出现,被称为一经燃起、绝不熄灭的可怖火焰。因为世人皆认为它不可熄灭,于是它反常理的连灵气都焚尽。”
“是这样。”邢常忽然开口,他从芥子里掏出个手臂长的小瓶子,“当时一处起火时我也在现场,我谎称瓶子里装的是什么真水……”
“天一真水。”同样在现场的尉迟燕替他补充,“我当时就奇怪,怎么从未听过这么珍贵的灵泉水,而且这这么珍贵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邢常点点头,打开了瓶盖:“当时我情急之下,为‘天一真水’编了个惊险的来头,在尉迟道友的帮助下坐实了它——然后这梅花上的雪水,竟然真的生生浇灭了那渊灵劫火。虽然不是在同一个瓶子里,但是同一种水,诸位道友可以尽管查验。”
很快有精于此道的修士接过瓶子来查看,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就是梅花雪水,而且掺了杂质,品质不是很高。”
只是随便收集给女儿玩玩的邢常汗颜了。
何洛书清了清嗓子,将掌门师伯从学艺不精被人发现的尴尬里拯救出来:“如果说这事只是巧合,还有另一事可称板上钉钉——琉璃幻宗。”
最年轻的修士们还满脸茫然,而年长一些或者听过这事的修士已经开始思索。最后有人突然惊呼出声:“难不成心魔道……?!”
“是,众所周知,在心魔道是在琉璃幻宗的幻剧大火以后才出现的,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一魔修种类。”何洛书停顿了一下,“只是当时寰垠界普遍认为是幻剧启发了他们,而非幻剧创造了他们。”
“创造”这两个字一出,不少修士都瞳孔骤缩,他们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正值北部诸州的雪季,白帝城自然也不例外,飘着小雪的层云笼罩了整片天空,阴沉沉的。
然而不少修士恍惚间却看到了一面镜子,镜面如水,似有情又似无情,将他们倒映在内,也平等的倒映着这世上所有的生灵。
从贩夫走卒,到鸟兽鱼虫,到妖魔精怪,再到仙魔修士。他们心中对于自己,对于自己所属的“族类”,都有一个模糊的期许,而这模糊的期许被天道所映照、吸收,于是天道便形成了相应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