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他扬起声音,“事情都已经解决完了,店里摆设纹丝未动,劳烦您上菜。”
掌柜和店小二端着饭菜和茶水,点头哈腰地跑了进来,耳朵眼里塞着团又大又显眼的棉花,对倒在椅子上生死不知的年轻男子也视若无睹:“您慢用,慢用!”
掌柜和店小二又点头哈腰地跑走了,步履之匆忙,好像背后有狼在追。
这一桌都是酸甜口的小孩菜,味道和东西都不错,只是何洛书心里有事,吃得心不在焉,第一礼正更是一筷子未动,只端了杯清茶啜饮。
何洛书犹豫着咽下糖醋酥肉:“师兄,你不吃吗?是因为修行……?”
在他刚上山不久,明月流就告诉过他,走极端的修士走不长远,如果第一礼正是出于这个理由,那他多少得劝劝,再不行就告师父告掌门。
谁知第一礼正摇摇头:“不。只是这菜不整齐,我不喜欢。”
衡一山院像用尺子量着切出来的烧肉、统统小指长的春菜、整齐地像梳过的面条和圆得像模型的米饭,等等等等强迫症狂喜的菜品,在何洛书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机械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不会食堂——”
“是。”第一礼正低下头,年轻的剑修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解释道,“不过那些食材有些是我切的,有些是我带剑修弟子们上课的时候切的,都没有给后厨增加麻烦。”
何洛书叹为观止。
眼看着师兄就差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他很贴心地移开话题,顺便提出自己的疑问:“对了师兄,我刚才发现那个系…光球,它好像把你认成魔君了,你怎么做到的呀?”
第一礼正暂时抛开劈个地缝出来的想法,他挠挠侧脸:“没有认成。”
“没有认成?”
“因为魔君就在这里。毕竟有时候会遇到一些阵法,需要特定的人在场什么的,我就全都收进了芥子里、师弟!师弟别吐!我收纳得很整齐的……师弟!!!”
……
初春的风夹杂着花香和轻快的燕语,扑在人脸上。
何洛书嘎吱嘎吱地嚼着糖葫芦,愤怒地拍打机械仙鹤的背:“那是!收纳整齐不整齐!的问题吗?!”
第一礼正脖子一缩,任劳任怨地替师弟充当糖葫芦架子。
他刚才一口气买了好几串,本想收到芥子里,被师弟强烈抗议——师弟连自己的芥子都不想收了,说什么“有心理阴影”。虽然不明白“心理阴影”是什么东西,但听起来确实很可怜。
何洛书咽下最后一颗山楂,舔舔嘴角的糖渣:“礼正师兄,你还没说这个是怎么回事呢?”
他用竹签戳了戳萎靡在捕虫网里的光球,它的力气似乎都从那上面的裂缝溜走了,此刻同它的宿主一般,动也不动:“你管它叫寄灵,那个男人又管他叫系统,在我看来,它就是个会说话的球嘛!”
“我想想,这事该从何说起……”第一礼正沉吟片刻,打出一道灵气,灌入昏迷的年轻男子体内,“算了,不如他自己来说吧。”
“你是谁?”
再睁开眼时,伴着蓝天一起出现的,就是这一句话。
我是谁?
我是……一名学生,无意间被系统绑定,穿越过好几个世界进行攻略,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这个修仙世界,系统对我做出许诺,完成这个世界的攻略后可以还乡,还可以衣锦还乡……
“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我没有说谎……
一只温热的手停在青年的面颊上,下一瞬,那手果决地掐开他的嘴,一颗清凉的、入口即化的丹药被掷进他嘴里。
“唔!”
年轻男子猛地挣扎起来。
第一礼正收回手,端庄坐好,并且附上解说:“师弟别怕,这是典型的记忆被迷障蒙蔽了的现象,浮师姐为这种情况专门炼了一种清障丹,很快就会清醒的。”
确实很快,那年轻男子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脸上表情却骤然惶恐起来。
“怎么,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吗?”第一礼正温声道。
“不、我根本,”年轻男子徒劳地摇头,长发蓬乱,“我……我压根没去过其他世界,我只是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然后莫名其妙地被系统绑定……”
“事实就是如此。”第一礼正一勾指尖,那捕虫网带着其中黯淡的光球飞到他掌心,“寰垠界广大,与不少小世界有接壤。因此,他方来客并不罕见。平常来客是走是留自有缘法,只是被这寄灵一搅和,便横生波折。”
第28章
明月流仍躺在摇椅上,轻纱遮去刺目的阳光,春风一吹,压着纱的珠链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泉水似的声响。
摇椅轻晃,他闭目躺着,好像是睡着了。
但邢常刚一落地,纱帘后便睁开一双清明且冰冷的银色眼眸。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话说的,”邢常尴尬一笑,“说得我好像报丧鸟一样……我也不是每次都带着坏消息来的吧?”
“猫哭耗子假慈悲。”
掌门的脸扭曲了一下:“我也不是来这里听你说俗语的……你没睡?”
“顾左右而言他。”
“明月流!我只是打不过你!!不代表我不敢打你!!!”
明月流倏然从摇椅上起身,扬起手从虚空中一抓,抓出一柄雪白的拂尘来:“那就少废话。”
“我又没说要现在打!”邢常气得哇哇叫,很少人能只用四句话,就把一向以温和宽厚著称的掌门气成这样的,“要不是心疼可可抽不开身,早知道我就叫她来了,你就继续上尊老下爱幼,然后盯着中间使劲揍吧!”
“修士里有什么老需要尊吗?”明月流反问。
邢常是真的没忍住,骂了两句脏话。他狠狠跺着脚,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咬着牙,勉强说服自己继续对话:“……算了。要不是看在小阿卦的份上,我脑子有病了才来找你挨气。”
“——你就这么让他下山,没问题吗?虽然有第一礼正跟着,那孩子能打又靠谱,但那毕竟是我们查了那么久也没查出结果的东西……”
“第一,是我在查,你除了问一些没用的问题没有任何参与。”明月流将拂尘搭到臂弯里,鲜红的珊瑚珠搭在他指尖,像是一滴未落的血,“第二,你自己知道,第一礼正能打又靠谱。第三,查不出结果,又怎样呢?”
“查不出便无事发生,当下山玩了圈回来就是了,他才那么点大,难道你要因为查不出就把他逐出师门吗?况且……咦。”明月流的话突然停住了,他原本微微上挑的眉弓落回原处,表情里的嘲讽不再,细看甚至有些凝重和震惊。
“你咦什么……”邢常的话语渐轻,“等下,你上次说要给那孩子的玉佩,你不会——”
“事发突然,忘记给了。”
掌门当场气到失去人形,他的咆哮声直接震起一片竹林里的飞鸟:“这是能忘的事情吗?!啊??我问你!这是能忘的事情吗!!!”
……
“忘了?!你怎么会忘了呢?”
第一礼正同样不可思议。
“都有清障丹了,又是穿越世界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会忘记自己第一次在寰垠的哪个地方落脚的呢?!”
年轻男子讷讷:“那个……穿越之前我好不容易熬过期末月,假期熬大夜熬得昏天黑地,脑子都不怎么转,所以……”
自律到极点的强迫症剑修不相信,甚至翻出清障丹,开始检查那一瓶有没有过期。
同样有当过大学生经历的何洛书则悻悻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师兄,有时候人太紧张了是会这样的,他也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