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秒,小少年突兀缩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然而他的喉咙里空无一物,没有水,也没有血。他打卷的栗发垂在单薄脊背上,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腔打着颤。
一直到隐约但熟悉的,仿佛坐在林间吹了一整夜山风的气息传到鼻尖,何洛书才勉强捡回自己的思维。
他能隐约感觉到,目前所在的地方,本不应该是这个修为的他能来的。而他也差点死在这里,现在还能思考能活动,依靠的是某位身负非同一般气运的强者的庇护。
想也知道,这个庇护他的人,估计正在现实里看着他干着急。
……真是对不住师父了。
仗着这片空间里没有别人,何洛书一把抹掉眼角的生理泪水,咬牙骂了两句,也不知到底在骂谁。
前面都进行的很谨慎,有问题系统也都自动提醒和制止了,谁能想到,阴沟里突兀翻大车!
他抬起头,愤怒地抬手,本想比个鄙视的手势,但想想现在他所处在一片具象化的【月光】之中,好像鄙视并不能直接传达到系统那里,反而会扫射到师父,小少年最终什么都没做,颓然地叹了口气。
他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月光果然温和地接住了他,质地微凉,像是明月流惯穿的衣料,又像他垂落的长发。
“喂。”何洛书叹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在对着谁说话,“我又不是想把那本土系统祖宗八辈子都挖出来,就算这事干系甚大,也不能就这么搞死我啊?”
“而且不是我说,这么大的事,这寄灵修为肯定很高……”
哦,对哦。第一礼正那一剑,几乎把光球的能源放光了,到最后连光都没力气发,那还真可能没什么修为了。
所以是他误打误撞卡了个bug出来,然后坑害了自己?
何洛书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像个烤过火的板栗一样皱了起来、他说:“喂,好歹付了那么多代价了,我好歹得问一个问题。”
“——告诉我,生产这些寄灵的人是谁?我只需要一个名字。”
一股凉气钻进他的太阳穴,何洛书的眼前闪过三个字——
【苍生楼】
何洛书猛地呛出一大口血,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一只有力的手轻而易举地将他所有反抗镇压,牢牢控制在自己怀里。
视野恢复的第一个瞬间,何洛书看见的是片染血的白衣。
伴随着微妙的酸意,有几道银光从他眼前飞过,紧接着是更多银光。
浮一清凑过来,翻开他的眼睑和口腔看了看,才收回身边密密麻麻的,粗看有上百根的银针:“没事了,现在只需要静养几日就行。”
何洛书才意识到那些针是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那刚才,自己岂不是被扎成带壳版本的板栗原型?
他因为这无端的联想笑了笑,下一秒挤进视野里的是第一礼正的脸。
这位向来端方得体的剑修眼眶都是红的,脸上泪痕未干,上来就要给何洛书跪下负荆请罪。
“停。”何洛书靠着的地方传来细微的震动,明月流说话的声音有一部分透过骨传导出现在他耳朵里,听起来和平时有些细微的区别。
一道灵气精准托住第一礼正,没让他真的跪下去。
明月流随手掐了个大范围的净衣诀,把在场所有人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了,才垂眸看向何洛书。
他银色的虹膜依旧怪异而美丽,隐约的那点蓝像是月亮的晕。何洛书却再也不觉得它冰冷。
他往师父怀里更深处缩了缩。明月流身上的山林冷香因为净衣诀淡去不少,但依旧熟悉,和那片皎洁的月光一样令人安心。
明月流没说什么,只是拍拍他后背,往他手中塞了块白玉。
何洛书抬起头,手中白玉质地温润细腻,只是形状特殊,弯且两头尖,与玉珏有些相似,但更具体来说,更像一轮月牙。他想要开口,身体却提不上力气,只发出几丝气声。
明月流包住他的手掌,带着他将白玉雕的弯月放在心口,低声道:“本来这次下山前就该给你,但事发突然,等你走了我才想起来。本以为只是一次短途出行,又有第一礼正跟着,不会有什么大碍……”
第一礼正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又冲上来要认罚,再次被明月流定住。
明月流难得叹了口气:“礼正,此事与你无关。不怪你。”
何洛书感到背上传来一阵轻柔的力道,他从完全躺在明月流怀里的姿势,被托成靠坐着。明月流垂着眼睛看他:“阿卦,天道莫测,卦无常法,你要学着知道什么能看,什么又不能看。”
还没等何洛书做出反应,一股无形的灵力按着他的脑袋,上下点了两下。
明月流满意道:“好了,你知道了,会长记性的。”
何洛书:??
总感觉被强买强卖了……?
掌门轻咳一声,何洛书这才发现他也在。无端端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的掌门期期艾艾:“阿卦,别人都开不了口,只能我来当这个坏人。礼正告诉我们,你们一路追到山下,抓了个寄灵回来,然后你一算这寄灵就出了情况。”
“师伯没有逼你或者怪你的意思,就算什么都没算出来也没关系——师伯就是想知道,你到底算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说到这个,何洛书就一下子来劲了,他勉强从身上挤出力气,吐出三个字:“苍生楼。”
本以为会看到所有人恍然大悟或早知如此的表情,再不济,也应该是从没听过的迷茫,谁料听完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眉头紧锁,表情都不是很明朗。
何洛书下意识抓住明月流的衣襟。
怎么了?难道“苍生楼”是个很出名的大门派,类似正道标杆但其实是伪君子,然后就要走上我们衡一山院小门小派说话分量不足,压根没人相信,最后如此这般,艰难战斗,好不容易揭露伪君子面目,一跃成为整个寰垠界最想入学宗门top1这样的王道剧情吗?
邢常咂咂嘴:“阿卦呀,还有什么别的信息吗?”
“别听这老头子张口就来,好好休息。”明月流一把捂住何洛书的耳朵。
何洛书眨眨眼睛。
是在问还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掌门看起来很生气,要不是看在何洛书还靠在明月流怀里的份上,估计已经要抄起画卷不自量力地砸上来了。
邢常做了两个深呼吸:“是这样的,阿卦,叫‘苍生楼’的门派,实在是有点多……”
何洛书的眼睛瞪大了。
对啊。
修真门派名字不是商标注册,没有限制你叫这个了就不许我叫这个。当初他在梅花山接单的时候,什么“清霄”“青云”“天衍”,简直比他毕业论文的查重率还要高。
“苍生”,多么常见的一个词语,还有点兼世济人、心怀天下的博大意向,而且连笔画也不是很多,一看就很适合拿来当门派名字。
然而在重名之外还有第二击。
邢常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建立一个门派的时候,虽然是需要上香敬告天地,天道会承认门派的成立,但是也就只是需要上香敬告天地而已。”
“像我们山院成立的时候,也只是上完香,几个长老聚在一起吃了顿便饭罢了,连促促织都没发,谁都不知道这山里多了个衡一山院。”
“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在被通缉。”明月流面无表情补充道,他突然站起身,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带着被他抱在怀里的何洛书也吓得抓紧衣襟,“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多留意‘苍生楼’便是。”
唯一的化神带着徒弟回小楼了,小楼门扉紧闭,甚至特地封上了一道术法,泛着危险的气息,一看就是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第一礼正和掌门面面相觑,浮一清垂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掌门师伯,我们就这么回去吗?”
邢常摇摇头:“回去吧,你明师叔一旦下了决定,就容不得别人磨磨唧唧。走了,小一清,你还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