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今天睡晚了,所以明天起晚一点,然后去找一清师姐继续学医?”何洛书偷瞟师父,希望他能把那些理论上可以算天量地的理论忘掉。
好在明月流似乎真忘掉了这个,他将脸又转过来一些。于是月光只能照亮他半张脸,被映亮的银色虹膜明亮又剔透,一时间,天上和人间各有一轮月亮。
他依旧是淡淡的语调:“不修炼了?”
“练的练的,就是师父,我好像有点卡住了。”何洛书声情并茂,描述了一大段他突破不到筑基的困惑感受。
“秦无天告诉我,说你预感算完魔修那卦才能进筑基。”明月流垂下眼。
何洛书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当时是真的有感觉的,谁知道……不过预感也有不准的时候嘛。”
“不对。”明月流一戳他额头,将他戳了个倒仰。
何洛书倒在柔软的垫子堆里,怔怔看他。
月光和长长的黑发一同落下来,山风吹来熟悉的、微凉的山林香气,明月流伸手,点在何洛书的心口:“不对,何洛书,你甚至没挣扎过预感为什么会不准。”
“你的心太轻了。”
何洛书一下子怔住了,月亮也倒影在他的眼睛里,像映在潭水里,空且静。
“你没有执念。兴许是我的错,让你看了太多又争又抢的下场,所以你才像现在这样……不争不抢。”明月流将他托起来,坐直,又理理他的头发,“看,你就像这样。你是一捧水,风怎么吹,你就怎么流。你只是看着一切发生。如果你现在是元婴,我会觉得你道心通明,一点也不担心你突破化神。”
“但你才练气,正是要争和抢的时候,有时候突破还是陨落,就在一口心气之间。你的心,太轻了。”
落在何洛书头顶的手掌顺着发梢一路滑到后脖颈,带着熨帖的暖意。
明月流捏捏他的脖颈:“何洛书,邢常那个老滑头今年两百三十多岁,所以他做事周全。他大概在一百年前,才学会讨大部分人喜欢。你呢?所有和你相处的人都喜欢你,因为你不和他们起冲突。”
“衡一山院收内门弟子皆有缘由,也都是一群怪人,你才活邢常这么点零头,这么回避和包容他们做什么?”
何洛书不好意思地拿起明月流的袖子,将脸埋在里面。
明月流今天穿的外袍是件深蓝为主的广袖,上面用金线绣着鱼纹,料子里又天然带了细碎的闪光,看起来很贵。但因为是个修士穿在身上,寒暑不侵、水火不沾,所以何洛书放心地拿来擦眼泪。
明月流轻柔地拍拍他后背:“你只是个孩子罢了,自我一点,你那些师兄师姐里最小的都已活了七十多年。不管你活了十年还是三十年,都应该是他们包容你……怎么了?”
何洛书的脊背僵住了。
前一刻他还在感受师父的安慰,后一刻,什么么么叫“还是三十年”???
似乎感觉手下的肌肉有些僵硬,明月流还搓面团似的揉了揉:“怎么了?不好意思了?”
何洛书缓缓、缓缓起身,小脸惨白,几乎和天上的月亮一个颜色:“师父,三十年,你知道……”
“知道什么?”明月流用虎口卡着他的下巴,抬起来,看看,“知道你前世活了二十来岁?”
何洛书:“……”
他眼睛一闭,恨不得当场死掉。
救命啊!所以他那些在身体惯性下做得有些幼稚举动,还有故意卖萌装傻的黑历史,明月流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师父,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何洛书气若游丝。
“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很容易。”明月流丢炸弹的语气总是这么轻描淡写,更何况他还在无知无觉地往上加码,“邢常也知道。”
“那、师兄师姐里面……”总没人知道了吧?
何洛书默默祈祷。
“有,秦无天和浮一清。”明月流捞了把险些从屋顶滑下去的小徒弟,“对了,虽然金丹一般看不出,但还有特例。”
“你的父母。”
第41章
“我……爹娘也知道?”
何洛书闭上了眼睛。
他眼前开始浮现一些熟悉的画面,比如当年数学选择题最后一题他应该蒙C……
脸颊上的一捏打断了他的走马灯。
明月流有些好笑:“怕什么?你一不是夺舍,二不是什么活了两千岁、两万岁的老怪,有什么好怕的?”
“但他们本来的孩子……”何洛书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
明月流干脆利落一个促促织呼过去:“解铃还须系铃人,直接让你妈和你说。”
“诶师父等、等……妈……晚上好……”
明月流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使得促促织的形象不再是迷你小动物,而直接是双方的半身虚像。知道了对方也知道后,再对着何寻琴的虚影,何洛书就有些气弱。
何寻琴丝毫没有梦中惊醒的意味,看起来很精神:“明师叔好,一看这烧灵力的作风,就只有化神能承担得起。宝、不是,阿卦也在啊,怎么了吗?”
“咱们崽打促促织来了?哦,问明师叔好。”听到动静,洛层林也挤进了虚影的范围里。这下连带着摄入一些背景,看起来是何家书房,灯火通明。
何洛书支支吾吾,竟然感到胆怯。
明月流揉揉眉心,他忍不住像邢常那样叹了口气:“我来说吧。何以为曾经给你们算过一卦,你们命中无子。”
“对,是这样的。”何寻琴和洛层林相视一笑,“但是有一天,突然有本看不清字的天书入梦,问我说,你可能有个孩子,但这孩子注定亲缘浅,你乐意吗?第二天起来同我丈夫交流,他也做了一样的梦。”
“于是第二天夜里,我接着问天书:明明祖宗算过我们命中无子,为什么又会有这个孩子;如果我们拒绝,这孩子又会去哪里?”
“天书回答说好像出了些什么意外,详情它梦里解释给我听过,但醒来后不记得了。总之这孩子命中六亲缘浅,差不多百年一相逢,如果不能投生成我们的孩子,就只能投去凡人家。”
看着何洛书越发僵硬的小脸,何寻琴粲然一笑:“不过我也不是什么爱发善心的人,我让天书把孩子拿来,先验验货。我在梦里第一次看到你的魂魄,好轻好小的一团,我就想浅就浅吧,反正我和你爹都是金丹,能活好几个百年。”
“可是,我有前世记忆……”何洛书的眼眶已经红了,又在偷偷拿明月流的袖子擦眼泪。
“那是好事啊,多省心。”洛层林挤到前面来,“你从来不乱哭乱叫,还不会乱揪阿花的毛。有时候我和师姐有事外出,也不担心你在家会不会哭,因为能和你讲道理。”
明月流抬手,抽走衣袖,再次单手捏捏何洛书的脸颊:“听明白了吗?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在修士里你也只能算个小崽,还是可以说‘孩子还小不懂事’的年纪。”
何寻琴在促促织那头大笑起来:“明师叔说得真对,我怎么没想到这句呢?”
她扶着洛层林的肩膀,和何洛书如出一辙的卷发从肩上垂下来,黑眼睛里是熟悉的温柔:“阿卦,有空记得和我们发促促织。明师叔,夜深就不多打扰了。”
促促织被挂断前,洛层林也搭上了她的手。何洛书今生的父母在暖色的灯里,露出柔软的笑。
明月流再一低头,何洛书已经满脸都是泪痕,在月光下像小溪一样闪闪发光。
化神大能无语,并且从芥子里找不到养徒弟后特地放进去的巾帕,只能再拉起自己的袖子,仔仔细细地给徒弟擦眼泪,并且严肃警告:“不许把鼻涕擦在我袖子上,听见没有?”
何洛书说“哦”。
明月流做了个深呼吸,整理思绪:“我刚才说到哪里了?你的心太轻了,可以说你没那么在意周围的一切。为什么?前世对你的影响太大了,你一直觉得今生是一场梦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