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这不会也有先例吧……”何洛书弱弱举手。
“寰垠之大,无奇不有。倒是可以排除一种可能。”明月流从芥子里掏出一卷竹简,伸手抽去一条,又用灵气将剩余的连上。他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道:“说说你的前世。”
何洛书:“呃……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
“那就慢慢说,我替你把明天的假请了,”明月流从芥子里掏出件外衣来,围在何洛书身上,“这样就能挡风了。你慢慢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困住了我的徒弟。”
何洛书攥住那件外衣的领子,山中夏夜,其实只有风还带着凉意。明月流的外衣对他来说也有点太大了,但他抓着那衣料,心里不知怎么的安定下来。
于是他尽可能有条理地讲起前世来。从求学到求职,到参加工作,再到PUA的领导和横插一脚的关系户。讲着讲着就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讲他的努力、他的挫败、他的兼职,当然,是纯绿色晋江版本,砍掉了所有梅花山自砍一刀的内容[1]。
讲到最后他有些迷茫,但是又很平静。他对前世没什么留恋的。父母早逝,毕业后留在了大学在的特大城市,朋友关系也淡薄。他也没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工作和贡献,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能在死后穿越到一个修仙的世界,有了第二次人生,可以完成每个钟国人御剑飞行的梦想,何洛书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
“死后?”明月流问。
何洛书将下半张脸埋到衣料里,只露出双眼睛,他栗色的虹膜在月色下显出近乎透明的色彩:“应该是死了吧……那个时候心脏、呃就是心口,特别刺痛来着。我想应该是熬夜加班太多,猝死了。算工伤,但是也不知道赔给谁了,总不能赔给我那高中同学[2]……”
“不要说了。”明月流打断了何洛书的自言自语。他低头,凑到何洛书跟前,两人的脸贴的很近。
乌发流水般垂下来,构成一张隔绝了世界的帘幕,于是何洛书的世界里只剩下明月流眼中的月亮,只照着他的月亮。
他听见月亮说:“你把自己看得太轻。”
何洛书呆呆看他,攥着衣料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了,再也兜不住眼泪。
明月流抬起袖子,轻柔但笃定地为他擦掉泪水,动作已经很熟练:“道求之于内,何洛书,你不要看轻你自己。你知道自己有天赋,这便是你强求的资本。寰垠飞升的大道断绝,只余小道,世人各行其道,谁也没资格说你半句不是。”
“前世如烟尘散,你无需再以前世的观念看待今生的你自己。何洛书,我问你,修真修真,你求的是什么?”
何洛书抽抽鼻子:“去伪存真……?”
“又说空话套话!”明月流恨铁不成钢,曲起指关节狂敲他脑门,“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的道,要有你自己的态度!”
他重重一叹:“何洛书,你把你自己藏得太深了。”
“那你刚才还说我的心太轻了,把我自己看得太轻了……”何洛书小声道。
明月流从芥子里拿出他那把掺着血珊瑚珠的乌檀杆拂尘,拂尘底端的莲花银包闪闪发光:“你再拿我的话来堵我试试?”
何洛书怂怂地捂住额头,缩起脖子,像只掩耳盗铃的笨蛋松鼠。
拂尘最终落到他眉心时,是轻轻一点。他小心翼翼地睁开半只眼,明月流坐在他身旁,眉眼间全是无奈的笑:“这时候倒是有态度了,这叫什么,窝里横?”
何洛书蛄蛹着凑到师父跟前,吧唧一下倒在他膝盖上:“嘿嘿,师父对我好嘛~”
“又肉麻。”明月流一抬手,整束拂尘丝一下子全糊到何洛书脸上。
何洛书一边呸呸呸,一边把这团云似的东西捧开。他也不故意赖在明月流膝盖上了,爬起来,改成靠着胳膊。师父没什么反应,估计是随他去了。
他看着天上硕大一轮圆月,笑嘻嘻道:“我可以有态度吗,师父?”
“不然呢?我和你白说了?”明月流在芥子里翻了半天,总算找出壶酒来,自斟自饮,“就算退一万步,寰垠界只有强者的言论才有份量,那你是我的徒弟,你天然就有话语权。”
“那你真的很不会整理。”
“胡说。”
“而且还不肯承认。”
“……你想体会一下强者的份量?”
“掌门话真的很多。”
“这倒是没错。”
“秦师兄和一清师姐都有点、变态……”
“没师父的野生物种是这样的。”
“我想想,再往下是——孔空师兄。他嗯,他,也是个怪人。”
“你就差他的课了,等上完回来会有更深的感受。”
“然后是礼正师兄,他真的好强迫症,还有点控制狂。”
“在理。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让他进小楼。”
“……师父,你只是不想被礼正师兄跟在后面催着整理吧?”
“你这孩子,酒量竟然如此之浅,闻了点酒气就开始说胡话了。”
何洛书识相闭嘴,顺着明月流给的台阶下了。
“还有邢可可呢?”
“可可师姐她人挺好的,但是,我有时候会觉得,黑色的门派服太显眼了。所有仙门都穿的白,我们在里面,好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何洛书掀起外袍,将自己和怀里师父的手臂都盖的严严实实。今生的身体毕竟还小,修为又浅,难免有些犯困了。
明月流又饮尽了一盏,他脖颈上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哦,那还有个原因。世人皆知仙人白衣,白布料被买涨价了,我们没那么多银钱。黑色因为魔门喜欢穿,所以最便宜。”
“……是这么节俭的原因吗?”何洛书抬起头。
许是酒劲上来了,明月流脸颊都漫上薄红。然后何洛书就看见虽然懒散,但一直举止得体的化神大能翻了个白眼:“还有呢,邢常说他女儿有些心病什么的,小爱好,纵着点。”
“师父你在用你的脸干什么啊!”何洛书大惊失色,伸手去扒拉明月流手中的酒盏,“师父你绝对喝醉了吧!”
“没呢。”明月流逗猫似的将酒盏举高,“我问过邢常,邢可可从襁褓里就被你收养,哪来的什么心病,他硬是不肯说。”
何洛书一个板栗打挺,总算抢到酒盏,刚凑到跟前,馥郁的酒香就冲得他头脑发昏。在陷入醉梦前,他听见明月流说:“……我有点好奇,何洛书,你替我算一算。”
第42章
何洛书就这样被挥发出的酒精放倒了,看得明月流一愣。
他赶在徒弟把鼻子砸进酒盏以前,把徒弟一捞,酒盏则随手一放,被灵气托在空中。
“怎么……”想起什么似的,明月流拿出酒瓶,确认了下来历,“也是,这瓶对元婴以下都太烈了。”
何洛书缩成一团,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栽在他怀里呼呼大睡,但并不是很安稳。
明月流摇摇头。
他本想直接用灵气将人托起来,却又突然收手。灵酒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影响,酒后对灵气的操纵多少有失精细,万一惊醒或者摔了徒弟……
于是他小心地将何洛书抱起,带着人轻松跳下二楼,直接从窗户翻入房内。
将人好好放在床榻上,施了几个除尘咒和净衣诀,再将被子掖好,明月流仍没有收手。
他在何洛书床头坐了一会儿。没有关窗,月光透进来,何洛书蜷起身子,将脸埋进他留下的阴影里。
小少年的眉头仍然微微皱着,好像有解不去的忧愁。
他在烦恼什么呢?
指尖拂过蹙起的眉眼,似是嗅到了熟悉的香气,何洛书的表情终于恬淡起来。
明月流起身,放下床帷。灵气托着窗销飞起,仅微微一顿,便锁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