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南星脑袋晕乎乎的,手机也没拿很稳,他脸离镜头很近,两个水润琥珀一样的眼珠抵在镜头下面,像开了0.5倍广角的蚊子视角,眼睛睁得大大的,迷蒙的眼睛却像蒙了一层雾。
“陆……陆宴,你怎么突然打给我了?你在哪啊?”
屏幕中季南星眨巴着眼睛看他,陆宴打开录屏功能,犹嫌不够似的,他又快速截了好几张图,眼里满是宠溺:“……小醉猫。”
他温声笑了笑,“路边看到了两只睡觉的小猫,原本想拍给你看,没想到这边还有只小醉猫。”
季南星还有点理智,皱着眉反驳:“我没醉,就是……就是有点晕。”
他嘟囔说着,带着很重的鼻音,闷闷的:“你……你一天都联系不上,都已经离职了,怎么还是找不到人。陆宴,你为什么突然……突然离职啊?”
陆宴静静看着他说醉话。季南星喝醉和平常相差不大,除了脸红一些,说话软一些、慢一些之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陆宴还是觉得可爱。
季南星的每一面,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想珍藏起来,拍下来,录下来,做成展品,挂在地下室的展览厅里,封存,藏起来,只有他一个看得见。
他看着季南星因为醉意而薄红的脸,温声问:“今天不是画画吗,怎么喝酒了?”
“唔……有点事情。”季南星没有细说。
他言辞含糊,陆宴眼底暗了暗,面上却还保持着温和的笑:“现在国内太晚了,一会我让人去接你。”
“噢……不用,张、张哥跟我在一起。”季南星醉呼呼地挥手说道,但很快,他拍了拍脑袋,呆呆地补了句:“不对,张哥也喝了酒……”
他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不知道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让陈医生过来一趟”之类的话。
陆宴静静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脸,突然问:“季南星,你和谁喝酒。”
季南星说累了,找了个吧台坐下,他好像没听清问题一样,脑袋搁在手臂里,仰着头,只留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给陆宴。
“你说什么?”
陆宴看着他,没说话。
季南星没发现他的异常,大脑慢半拍地消化了陆宴刚刚的问题,突然调皮地笑了笑,眼睛弯弯,像一轮月,“你为什么离职,你告诉我,我就……我就告诉你。”
陆宴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季南星脑子就被混沌的酒意搅得一塌糊涂,他眼睛里含了水,屏幕里的人也变成模糊的重影,连陆宴骤变的神色也没有发现。
不远处传来几道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季南星抬头应了一声,意识还是模模糊糊的,匆匆忙朝陆宴道:“有人找我,我得先过去了,下周见。”
电话在下一秒被挂断。
屏幕转回对话框的界面。
季南星从前的头像和陆宴一样,都是卡车毛茸茸的大脑袋,但前两天,他突然换掉了,换成了某个小众艺术家的画作,陆宴听他说起过,是挪威某个早逝画家的作品。
陆宴不懂艺术圈的东西,但每次季南星提起,他都会事无巨细地做功课。顾念着季南星喜欢,陆宴便在各大拍卖行搜集购入这个画家的作品,也因此,他很快在“嫌疑人”列表中,锁定了最大嫌疑的那一个。
秦挽的头像碰巧,也是这个画家的作品。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上周他特地暗地里给秦挽牵线,让他“不得不”出国参加展会,算算日子,这会,他已经回国了。
陆宴看着屏幕上秦挽的头像,突然想起刚刚喊季南星的那道男声,眼底彻底暗沉下来。
手机上孜孜不倦地跳进来未知号码来电,陆宴连拉黑都懒得操作。
连续十天,从他回美国见到陆志华的第一天开始,这样的信息轰炸就没有停止过,他从来没想过回应。
陆宴很少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有些话既然说清楚了,彼此明白,就没有再重复纠缠的必要。
但不知道是因为戾气太重,还是撕扯着他的占有欲又一次即将失控,他急切地需要一个出口去宣泄内心的暴戾。
他接起了电话。
话筒那头传来陆志华三十多年心腹助理的声音。
长篇大论,语重心长,软硬并施,提炼起来核心信息只有一个。
“大少爷,您只是一时冲动,一时上头的气话作不得数的……只要您认错,陆董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过,只要您愿意回来,您还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
“何助理。”陆宴冷冷打断他:“我知道他在听,如果他还听不懂,我可以再说得直白一点。”
“我是同性恋。”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为了报复家族强行捏造的说辞。”
“我喜欢男人,只会喜欢男人,这辈子都改不了。”
“陆志华,别白费力气了。”
第54章
季南星晕得厉害,甜腻的冰酒味腻得他眉头紧皱,他步子虚浮,秦挽过来想扶他的手,季南星下意识躲了躲,自己扶着墙站稳。
他脸上还红着,说话也很慢:“没事,我自己可以。里面怎么样了?”
“你走之后,Emily跟张哥开了瓶白酒,两人对着喝,没一会就都倒了。张哥醉晕了,趴在桌上说醉话……刚刚有人给他打电话,他又跳起来把人骂了一顿,现在……现在里面有点乱。”
Emily是巴黎艺术画廊的负责人,在业内小有名气,她今年40来岁,却保养得当,看上去比季南星大不了多少。
这次把人约出来,双方要谈具体展览合作,季南星提前做好了功课,但赴约时不免紧张。张昊宽慰他,说Emily是他母亲相熟的,很好说话,让他放轻松。
到了包间见上面,季南星才发现Emily旁边还跟了个熟悉的人影。
秦挽见了他也格外惊喜:“南星哥哥,竟然在这里见到你!原来你就是Emily要谈的那个画家!”
季南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秦挽,两人略略寒暄了几句。
今晚饭局的主人公在一侧悄悄观察了会,她摘下了墨镜,出神地看着季南星的眼睛,好一会才伸出手,微笑道:“你好,我是Emily。”
张昊作为中间人牵头提了提今天的正事,只是他话还没说完,Emily便利落地打断他。
“不用那么麻烦……张先生,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展览销售都可以之后再谈,今天我们只谈一个。”她说着,看向季南星的眼睛,定定道:“南星,我要你的独家代理权。”
合作骤然生出变故,张昊拿不定主意,打电话喊来一个业内资深艺术顾问,一番商谈,谈到后半夜,才终于敲定下来。
生意谈成,谈的几个人却没一个醒着。
一进门,季南星便被浓郁的酒味冲得差点当即退出去。包间内,三条人影整整齐齐趴在桌面上。
Emily晕着,手里还紧紧拿着个酒杯,秦挽打电话联系她的助理过来接人。
季南星把她扶起来,Emily迷迷糊糊睁开眼,突然抬手捏了捏季南星的脸颊肉。
“你……”她摇摇晃晃推开季南星坐起来,迷蒙的眼睛却还是牢牢盯着季南星看。
“你很有灵气,也很有天赋,我以前……我以前也见过这样一个人,你和她一样,漂亮、优秀、连笔触风格都那么像……”Emily痴痴笑着,声音和眼神一样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眼看人又要倒下去,季南星眼疾手快扶住她,Emily搀在他小臂上,抬头定定看着他的脸,失神呢喃道:“你的眼睛也像她,就像……就像星星一样,那么明亮却离我好远,好远……”
模棱两可的醉话把季南星晕乎乎的脑袋彻底喊醒了,他急切地追问道:“你……你是不是认识肖雨霏,Emily?Emily?”
醉鬼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
次日,季南星一大早就在Emily酒店楼下候着。但面对他的询问,Emily只稍微晃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