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产业历经百余年,一个能百年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只凭良心经营必不可能,往深一查,那些顶级家族财阀没有哪个是干净的,陆家也不例外。
如果陆宴必须离开华务,能平和安静地离开已属是万幸,一旦他心血来潮突然想干点什么,那对陆志华来说,才是真正的灾难。
陆宴将毁灭家族企业的打算说得平静轻松,季南星默默听完,眼睛都睁大了。
“那……那可是你八年的心血,还关系到整个陆家的产业,你、你就这么无所谓?”
有什么所谓?
他不在乎陆家的一切,百年基业,家族期待……这些都和他无关。
陆宴很早就想清楚了,他不在乎华务是否倒台,他只需要一点小钱,再需要很多时间,多到他能和季南星养很多小狗,在雪山峡湾下白头到老。
他揽着季南星拉近了点,低笑道:“我母亲给我留下的财产已经足够我们财富自由,就算你不画画,我们以后私奔,也会过得很好,不用你那么辛苦。”
他亲吻着季南星担忧的眼睛,安抚道:“那些照片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陆宴不在乎流言纷争,乱/伦的指责也好,陆志华的威胁也罢,他一口吞下,甘之若饴。
这些威胁、恐吓对他来说不像恶意,倒像是奖赏,他巴不得昭告天下,牵着季南星的手招摇过市,在热烈的街头接吻。
但季南星在意。
他会害怕,会难过。
所以这些令他分神担忧的风雨和恶意,都不会被允许出现第二次。
照片背后的始作俑者很快被揪出来。
被私生子挤出牌局的喻宥城破罐子破摔,不敢正面针对陆宴,只能在背后煽风点火,撺掇着许桓跟陆宴兄弟内斗,却不曾想,许桓是个纸糊的老虎,转头就把消息卖了出去。
陆宴没有亲自处理这件事,他早上陪季南星画完画,准备好了季南星的午餐,便说要出门遛一遛卡车。
遛狗的这一会功夫,他抽空见了见喻家新认回来的小儿子,只用五分钟就敲定了喻宥城未来二十年的命运。
临走前,这个新来的喻公子很上道地奉承:“您才走半个多月,华务上下人心都快散了。虽然不知道你们陆家发生了什么,但让你出局,是最坏的决定。”
“陆总,我能回喻家,全靠你和于助理的安排。这份人情我记得,以后无论你是要东山再起或者什么其他打算,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随时招呼。”
陆宴今天心情不错,一手拽着狗绳,一手揉着卡车的狗头,漫不经心道:“不必了,最近忙,没有复出的打算。”
陆宴确实很忙,忙着当家庭煮夫。
离职后,他时间骤然空闲下来,每天变着法子给季南星捣鼓吃食,直直把人喂胖了三斤。
半个月后,季南星捏着自己能腰侧掐出来的一点点肉,直犯嘀咕:“你明天几点健身,我跟你一块去。”
陆宴有一搭没一搭在他侧腰上玩着,满足地亲了两口:“你身体不好,陈源清交代了,少动弹。”
季南星不大高兴地瞥他。
这会倒是惦记着陈医生的叮嘱了,这一个月以来天天折腾他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隔日,陆宴从美国请回了当初白家老爷子的故交,对方是全球闻名的心内专家,连陈源清听说了,也止不住诧异。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位老教授一看到季南星便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十几年不见,已经长这么大了……”
十几年前,在这具身体尚且还是肖南星的时候,他们见过一面。
那时,陆志华为了肖南星的病情回国求医,却依然不起效果。那一年肖南星在国内度过了七岁的生日,白小姐原本对这个私生子态度冷淡,最终却还是见不得小孩受苦,主动联系了老教授,请人千里迢迢来到国内,为肖南星治病。
“那时,婉言执意求我救你,她父亲不同意,她却一直坚持,我看着她长大,少见她这么执拗的时候……那孩子看着冷淡,谁也不爱搭理,其实心比谁都善。”老教授怀念着,看向一旁沉默的陆宴,笑了笑:“你和你母亲很像,长得像,性格像,连这股犟劲也一模一样。”
按部就班做完检查,老教授和陈源清交代着什么,季南星穿好了衣服来到陆宴旁边。
他下午状态不太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勉力走了几步,却脚步虚浮,摇摇晃晃的,像薄薄的一片纸。
陆宴很快过来扶住他,低声问:“还好吗?我抱你回去睡会?”
季南星虚弱地摇头,声音也没什么力气:“再等等,我找陈医生说点事。”
陆宴不赞同地看着他,季南星抬手揉了揉他拧起来的眉心,“怎么又凶巴巴的,我就找他问一下苏祚弗的案子,不是什么别的事。”他轻声说:“我和陈医生是很健康的医患关系,陆先生,吃醋也不是这么吃的。”
陆宴把他的手抓下来,“你想问什么?”
“苏祚弗被上级调走了,刘警官那边问不出来,事情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肖女士和肖雨霏长得那么像,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担忧地说着,发现隔壁的人没了声音,陆宴嘴角渐渐沉下来,眼底的暖意也慢慢褪去。
季南星看着他沉下的脸色,心里骤然一凉。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宴定定看了他几秒,而后轻轻把他揽入怀里,脑袋亲昵地搁在他肩膀上,“事情还没处理完,等彻底尘埃落定,我一定会告诉你。”
季南星微微皱着眉,还是放心不下,“你答应过,以后再也不骗我,陆宴,你最好说到做到。”
陆宴轻笑地碰了碰他的侧脸,温声应下:“嗯,我答应你,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
两个业内顶级医生对季南星的治疗计划又做了调整,季南星安心配合着,陆宴每天寸步不离盯着他吃药做检查,跟他前世世时如出一辙。
相认以后,陆宴对他的病症极尽上心,除了陈源清,又在全球范围内用钞能力摇医生,精心细养了一个多月,所有医生都说病情稳定,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作为患者本人,季南星也感觉身体在逐渐好转,他甚至还跟陆宴打趣,说他现在的身体健康得不像样,感觉明天就能去挑战卡瓦格博之心环线徒步。
只可惜,病症就像梅里无法预料的雨,第二天,季南星就毫无征兆地在画室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张家的医院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四肢冰凉沉重,他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明明前一天还在阳光下遛着卡车,说明天想去公园野餐晒晒太阳,去采风写生,还嘱咐陆宴把野餐垫带上,连卡车要带什么样的口水巾都准备好了。
才一天的光景,那张在日光下明媚浅笑的面容便只余下沉沉的郁色。
月晖被乌云遮蔽,病色夺走了季南星的明亮,他艰难地撑着眼皮,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连一个气声都发不出来。
陆宴趴在病床边小憩,听到细微的声响马上就醒了。
他一直握着季南星的手,尽管是休息的时候也不敢放下,可尽管如此,季南星的手掌依然冰冷着,好像怎么捂都捂不暖。
“季南星……”陆宴声音干哑着,眼底猩红一片,不知道在病床边熬了多久。
季南星没力气说话,大概是想安慰他,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牵起来。
陆宴察觉了他的意图,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保持游刃有余不动声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异常。
“医生来过了,要在这里观察几天,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回家。女仆又给卡车绣了几片口水巾,是你喜欢的风格,绣了几个红色的童话小屋子,等你回去看。”
季南星静静听着,他缓慢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他嘴唇动了动,陆宴以为他又是下意识想骗他。
骗他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