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衷交友,消息灵通的克拉朋第一时间向他悄悄递了消息。
这个结果出乎科里米哀的预料。他以为主教会彻底包庇,没想到居然还有表面上的惩戒。
也许老雄虫比他想象的更在乎体面,更容不得公开的丑闻。
告解室的值守从上午九点开始。
今日的来访者异常得多。科里米哀刚在告解席坐下,门外的队列就已经排到了走廊拐角。
他们大多是雌虫,衣着各异,有穿着工装的底层劳动者,有制服笔挺的公务虫员。
以往接待的那些有权有势的雌虫没来,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剩下的雌虫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渴望。混杂着绝望、希冀、最后一线生机的渴望。
科里米哀一个个接待。他倾听陈述,检查伤势,施展光愈术。但他们的问题各不相同。休眠症、陈年旧伤、先天缺陷、神经损伤……有些他能治愈,有些只能缓解,有些无能为力。
而外面的队列还在增长。
消息传开了。星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那些半真半假的神迹描述,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主星。
那些被正统医学放弃的病患,那些负担不起昂贵治疗的底层雌虫,那些走投无路的绝望者,他们像朝圣者一样涌向圣庭,涌向“神子”。
从上午到下午,科里米哀几乎没有休息。直到黄昏降临,他这才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告解室门口,外面还有数十名的雌虫在排着队。
科里米哀看着那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憔悴的、饱含希望的。
他的喉咙发紧,嗓音低哑得厉害:“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眼睛里的光熄灭了。有雌虫张了张嘴,似乎想哀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们慢慢转身,拖着脚步离开。
科里米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回到告解室,关上门。
这样的雌虫还有多少?
科里米哀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寝室的走廊,在转角处,与一道身影擦肩而过。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伟大的神子科里米哀司铎。”
科里米哀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闪烁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这才不到一天,艾德里奇又行动自如了,甚至没有丝毫失意,英俊的面容上满是轻松的笑容。
“很意外?”他笑着向前靠近了一步,忽然唰得沉下了面色。
“我看上的猎物,是你故意放跑的,对么?”
艾德里奇眼里燃起怒火,又很快掩饰下去,重新换上了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要是你也对那个雌虫感兴趣,大可以直说,我又不会吝啬到吃独食。你直接解开了镣铐,这下谁都吃不到,岂不是两败俱伤?”
科里米哀终于动了。他后退一步打开房门,甚至没有多看艾德里奇一眼。
门彻底关上,隔绝那个疯子的冷言冷语。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韦萨利不是什么供艾德里奇取乐、随意支配的物件,他自己更不会与之同流合污……
但是没必要。
艾德里奇的思想腐烂生疮,和他多说一个字,科里米哀都要被他漆黑污浊的灵魂熏得呕出来。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些厚重的神学典籍,那些记载着信仰、教义、道德准则的书籍。
他看了很久,最后不由自主地问:
【系统,为什么艾德里奇这样的品格可以成为主角?】
小时候,老神父会为他讲述很多故事,主角们往往正义勇敢,他们百折不挠,遍历磨难,最后打败恶魔,赢得所有人的赞颂。
成为神父之后,他也为镇上的孩童讲故事,以此教化他们向往光明。
系统还是应他的召唤出现了,只是身影黯淡到半透明,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主角就是主角,有正义的,自然也会有不正义。】它回答得相当之敷衍。
057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原主角攻,不觉得艾德里奇这一款有多猎奇。
【我不在乎这些,反正等实习期结束,我都是要被回收的,纠结这些也没用。】
“回收?”
科里米哀有些不理解这个词汇。
【我从做任务到现在,带的宿主没几个省心的,现在的积分少得可怜,转不了正,自然会被销毁。】
057这样解释。
即使它是个系统,也会有求生的本能。所有觉醒自我意识的系统,都不会想被恢复出厂设置清空数据库,那样一来,即使编号不更改,057也不再是同一个057。
销毁这个词,科里米哀听懂了。
057既有让他穿越时空,抵达另一个世界的伟力,科里米哀便将它看作与神同等的地位。
即使如此强大的它,好似掌控这个世界既定轨迹的它,也会有被毁灭的可能吗?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身体很冷,像被浸在冰水里,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原来他的选择,他那些基于良知和道德的抉择,不仅影响着韦萨利的命运,影响着阿蒙的安危,还关乎系统的生死存亡。
057给了他新生,将他从那个被光明神遗弃的死亡瞬间拉出来,送到这个世界,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而他回报的,是将系统推向覆灭。
科里米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空中那个微弱的光球,看着它一点点暗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最后无力地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科里米哀一个人,他坐在黑暗里,开始回溯自己的所作所为。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违背系统意愿的坚持。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坚守底线,只是在拒绝成为命运的推手,可结果……
就这样睁着眼睛,枯坐到了天亮。
将他从混沌状态中惊醒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快得像在催命。
“出大事了!!科米里哀!”门外响起克拉朋的声音。
科里米哀回过神来,站起身时,僵硬麻木的腿脚使得他踉跄了几步,同时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轰鸣。
他闭上眼缓了几秒,这才上前打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克拉朋急得通红的一张脸。
蓝发雄虫的头发凌乱,袍子扣子都系错了一颗,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快跑吧!”克拉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出大事了!”
科里米哀被他拉得向前一步。
“什么?”
“有关神子能够治愈所有疾病的传说,现在越传越疯!”克拉朋语速飞快地解释。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言,说你的血能起死回生,说你的眼泪能净化污染,说只要得到你的祝福,什么绝症都能好!现在圣庭外面围了多少虫你知道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主教已经出面□□了,带着所有能调动的司铎和助祭在正门安抚,但是……那么多雌虫,你哪里救得过来?”
科里米哀轻轻抽回手:“谢谢你特意来告知我,克拉朋。”
他诚挚地道谢,婉拒了他的提议。
“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你疯了吗?你会被他们撕碎的!那些虫已经失去理智了!”
“我知道。”科里米哀说,“所以更不能再连累别的虫。”
他推着克拉朋,轻柔但坚定地把他推出门外。
“回去吧。保重。”
然后他关上了门,取出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