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没告诉过你,我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对吧?”
科里米哀没有回应。他知道韦萨利不需要回应。
“我出生在偏远贫瘠的星球,那里唯一的矿产资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连星盗都不屑路过打劫,抢了都卖不出价钱,还费燃料。”
“我没有雄父,记事起就没见过。雌父身体不好,常年卧床。说是矿场的职业病,治不好,只能等死。”
“自记事起,我就开始去矿场做活。工资只有成虫的三分之一。但至少能换到廉价的食物,能让雌父多活几天,能让我和阿蒙不饿死。”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
“雌父死的时候,我偷了矿场主屋里的止痛药。我想让他走得不那么痛苦。但药还没拿回家,他就走了。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之后就是带着阿蒙,他那时候瘦得像根野草,风一吹就能倒。我继续在矿场干活,工资涨了一点,但不够,所以我又开始做别的事。帮走私贩运货,给黑市医生当打手,偶尔也接点清理的活。”
“从那颗流放犯虫的垃圾星到二等星系,我花了快二十年。攒钱,偷渡,被抓,越狱,再攒钱,一点一点往前挪。”
“终于,我和阿蒙攒够了船票钱。两张去三等星系的单程票,最便宜的那种,睡在货舱里。但我们以为……以为终于能开始了。去一个正常的地方,找份正经工作,也许还能让阿蒙去上学。”
韦萨利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说:
“星盗劫掠了那艘船。不是什么大团伙,就是一小撮流寇,专挑这种廉价客船下手。他们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就是我们这些平民们攒了半辈子的家当。食物,水,药品,还有……”
他吸了一口气。
“还有希望。”
“我一无所有,将星盗头子打死了。”
“我看着那些虫跪在地上哀求,阿蒙躲在我身后,吓得牙关打颤,我让他别怕,他们抢完就会走。”
“但有个星盗看上了阿蒙。说他年纪小,长得很有特色,能卖个好价钱。”
“我把那个星盗打死了。用他掉在地上的枪,抵着他的后脑,扣了扳机。”
“其他星盗冲过来。我把阿蒙推进货舱深处,锁上门,然后转身面对他们。当时我想,死就死吧。”
“但我没死。那些星盗战斗力很一般,而我在矿场和黑市混了十几年,打架是唯一的生存技能。我抢了他们的枪,一个接一个放倒。最后活下来的,除了我和阿蒙,还有几个无力反抗的星盗。”
“然后我发现,那艘星盗船还挺不错的。武器齐全,燃料充足,甚至有个小型的医疗舱。”
“所以我就成了星盗,带着阿蒙接管了那艘船,又吞并了那个小据点。之后是更多的船,更多的据点,更多的战斗。我清理旧班底,吸纳新成员,制定规矩。”
“这些年,这条命我捡回来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了。”
“我没文化,我没上过学,但我只要有一口气,就想活下去。”
“科里米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听,一直在听。
那些平静的叙述,那些残酷的细节,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被重新撕开,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知道韦萨利为什么说这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画面:小小的韦萨利,衣衫褴褛,在矿场的尘土里挣扎求生;少年韦萨利,挡在更瘦小的阿蒙面前,眼神凶狠得像受伤的幼兽;现在的韦萨利,被命运裹挟着,遇到他注定的劫难……
“你在乎那么多…能不能在乎一下我呢?”
韦萨利说这话时几乎只有气声,显然以他的个性,如此直白示弱求爱的话语是难以启齿的。
但科里米哀听清了。
他睁开眼,雌虫正靠在墙上,紧紧闭着眼,但收效甚微,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落。
韦萨利这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为他自己的身世,为他一路的挣扎,还是为眼前这个扶不起的异世人类自我放逐而感到难过?
科里米哀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一转头便对上了韦萨利的睡颜。
雌虫睡得很沉。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平时总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那时候雌虫还会厚着脸皮,非要赖在这张狭小的床上,和他紧紧相贴。有时候还会卖卖可怜,说自己手头紧,又要找弟弟的下落,只能在他这里蹭住。
科里米哀便视而不见,但雌虫又总是在他睡着后与他肢体交缠,呼吸相贴。
科里米哀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心跳平复,呼吸稳定,噩梦的余悸彻底散去。然后,某种陌生的冲动涌上心头。
科里米哀被那种僭越的想法冲击得慌乱无措,他猛地转回头,盯着天花板,开始在内心忏悔。
可是……向谁忏悔呢?
可他如今不再信仰光明神,亦不信奉虫神。
那个夜晚的最后,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韦萨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横过来,搭在他腰间。他没有推开。
而现在,韦萨利问他: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他撑着自己起身。手腕的伤还在疼,失血带来的眩晕还在持续,但他坚持着,一点一点靠近雌虫。
在那留有泪痕的微凉面颊上烙下一吻,就这样完成了那个夜晚的妄想。
做完这一切,他不顾韦萨利的错愕,将头埋在对方的肩上。疲惫像潮水再次涌来,但这次他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溺。
“带我走吧。”科里米哀轻声说。
他有点累了。
作者有话说:很喜欢这种自我剖白的环节,今天就不写ooc小剧场破坏氛围了。[星星眼]
第105章 中奖了
韦萨利想不到科里米哀会给他回应。
一切都像是妄想成了真。他看中一样奖品, 摩拳擦掌地准备参加比赛,原以为要历经重重磨难,但裁判却忽然宣判了他的胜利, 直接将奖品塞进了他的怀里。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这个雄虫总是对所有虫都温和宽容又充满距离感, 在韦萨利最过分的设想当中,也无非是强行将他掳走独占, 也许那时候科里米哀才会变变脸色,或许还会不痛不痒地教育他几句。
然后便在日复一日的守候中, 等待某个渺茫的奇迹。也许某天,科里米哀看他的眼神里, 能多一点点别的东西, 不是对伤患或迷途者宽容、怜悯、慈悲。
但现在, 科里米哀就窝在他的怀里休憩, 在此之前还在他脸上印下一个轻得像幻觉的吻。
这能说明什么呢?
这个圣庭把一个虔诚的司铎都逼得转投星盗怀抱了,真是罪大恶极。
韦萨利抱着昏睡过去的科里米哀, 在床边坐了整整十多分钟。
最终还是将睡着的雄虫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 再盖上薄被。他当然也想能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但没有什么比科里米哀休息得舒服点更重要。
雄虫仰面躺着,只露出一张苍白失去血色的脸,呼吸清浅微弱。
韦萨利又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在床边坐下, 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姿势很随意,但眼神是绷紧的。
时间缓慢流淌。窗外的噪声时远时近。
不知过了多久, 敲门声响起。韦萨利起身,他知道门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