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只雌虫只是迷途羔羊。
他说韦萨利已经经过了“净化”的虫神考验。
他说要用爱和宽容感化他, 引导他重回正途。
之后,艾德里奇更是以自己的名誉和司铎的身份做担保,为韦萨利取得主星公民的身份。
一纸特赦令, 洗刷了这个通缉犯身上的所有罪孽。
在之后, 艾德里奇毅然决然地选择退出圣庭, 引得舆论哗然。
科里米哀远远地看见过那个臭名昭著的星盗被带离的背影。
那是个强大的雌虫,在净化室那种科里米哀从来不愿走近的区域饱受折磨,随后步履蹒跚、脊背挺直地走进与前任司铎的婚姻殿堂。
科里米哀不清楚,那个雌虫走向的是自由、爱情还是别的什么。
很快, 韦萨利交出了他的答卷。
新婚当夜,这个看似被打断傲骨,变得无比温驯的雌虫,在艾德里奇赤身显露出丑态时,用潜藏的利器毫不犹豫地将其杀害。在那座私宅里,他找到久别的弟弟,连夜逃离主星,从此销声匿迹。
这条新闻隔日便引爆星网。
所有虫都在痛骂韦萨利恩将仇报,骂他冷血残忍,骂他玷污了艾德里奇阁下纯洁的爱和牺牲。
特赦令被撤销,通缉令重新发布,赏金还多加了一个零。
而圣庭内部,亦是因此产生了大动荡。
主教曾经将艾德里奇看做接-班虫,在他离开后,只得在其他司铎中擢选。
体质特殊的科里米哀就这样入了他的眼。
不是因为他有多虔诚亦或是多聪慧,只是因为主教需要一个能够施展治愈力量的特殊雄虫来稳定局面,来安抚那些因艾德里奇事件而对圣庭产生怀疑的信徒。
主教本就年老体衰,又几经变故,没多久便隐退,科里米哀只得赶鸭子上架,坐上高位。
其实他对这个位置并不感兴趣,可主教很看重他,几乎是手把手在教导。科里米哀无法拒绝这样的心意,只得尽心尽力。
但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在扮演一个虫神信仰者的形象。
桌案旁的烛火忽得剧烈跳动一瞬,与此同时,一种脊背发凉的不祥预感窜上心头。
科里米哀猛地回头,发现背后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
高大,裹着黑色的长袍,兜帽深深罩住头脸。他就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像是黑暗中的一部分。
来者不善?
科里米哀缓缓站起身,没有高声呼救,而是镇定地轻声询问:“阁下,您有什么事?”
黑袍虫沉默良久,他才缓缓抬手,抓住兜帽边缘,向后掀开,露出真容。
黑发黑眸,深肤色。一张脸冷厉又沧桑,神色凉薄,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讽意。
“我来瞧瞧,圣庭现在是个什么鸟样。”他轻佻地开口,嗓音嘶哑。
科里米哀认出了眼前的雌虫是谁,按理来说,他该忧虑自己的安危,可不知为何,他觉得韦萨利不会伤害自己。
“你该离开的,外虫不可随意进入圣堂。”他看着那双看似狠戾的眼瞳,如此劝告。
“你不怕我?”
韦萨利向前跨出一步,下巴微抬,审视这位近期声名远播的新任主教。
啊,长得倒是不赖。
心中掠过这个念头,但他更期待看到那张平静无波的温柔面孔,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
科里米哀面不改色地坐回原位,眸光瞥向桌案边的一盏烛灯。
他从韦萨利滞涩的动作中察觉到了对方拜访的原因。
“如果你需要治疗,应该按规则提交资料,我会根据病情程度安排治疗时间。”
韦萨利轻笑出声。
“哒、哒、哒……”
雌虫的靴底踏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他来时分明悄无声息,现在却完全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像是在刻意施压。
科里米哀抬头,望向站定在面前的雌虫。
韦萨利与他对视几秒,忽得嗤笑着,略微偏了偏脑袋。
“等不及了,我要插队。”
科里米哀收回目光,桌案下的手抓紧了代表主教身份的金红色外袍。
“不可以,一切该按规则来。”
“是么?”
雌虫笑着,双手撑在低矮的桌面,身体前倾,凑近那个看似凛然不可侵-犯的主教。
这个姿势让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科里米哀,烛火被挡住大半,光线骤然昏暗。
“你觉得,自己有拒绝的资格吗?”
他伸手,轻而易举地捏住科里米哀的下巴,眼看着他闭上双眼,眼睫不断颤动,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怎么不喊呢?”韦萨利的嗓音又低又哑,吐-出这句话时,没有惯常的嘲讽意味,似乎只是单纯的疑惑。
只要这个年轻的主教喊叫,总能将其他虫引来,是不敢吗?
科里米哀坐得笔直,闻言缓缓睁开了双眼。
雌虫那张脸近在迟尺,能看见眼底的血丝。他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张薄唇一张|一合,就能吐-出所有尖酸刻薄的带毒话语。
科里米哀下意识想要后退,拉开这个对他而言过于贴近的距离。
但钳制住自己下巴的手指冰凉有力,使他偏移不了半分。
“怕死吗?”雌虫继续问。
科里米哀冷下了面容。不知为何,他无法接受韦萨利对他这样就差拔刀相向的态度。
可他能够感知到雌虫的身体状态,尽管他看起来依旧强大无匹,但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
强弩之末。
他在心中评价,又生出一丝不忍。
科里米哀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封闭所有的净化室。那些房间冷气森森,永远弥漫着血腥绝望的味道。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整理里面的档案资料。艾德里奇的字迹在其中格外显眼,工整优雅、措辞考究,但书写的内容却叫他作呕。
韦萨利的那份资料最详细,所受的折磨、他的挣扎、辱骂,一丝一毫的反应都被艾德里奇以兴奋的口吻,事无巨细地记录、批注。
看完那份档案后,他三天不曾进食分毫。
科里米哀无法想象什么样的生命能够承受那些。
可韦萨利不仅强撑着病体诛杀施虐者,还能带着另一个雌虫逃离主星,在追捕中活过一年。
而现在,这个雌虫站在他面前,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用最后的力量撑住凶悍的表象,来要求治疗。
多么顽强的生命。
科里米哀抬起手,停在那里。
“好吧,”科里米哀说,声音软了下来,“我会为你治疗。”
韦萨利松开了钳制科里米哀的那只手。
他看着雄虫,眼神里有明显的困惑——像看不懂这个主教的反应。
犹豫了几秒,韦萨利伸出自己的手。
科里米哀握住了它,但在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雌虫的身体猛地一颤。
“呕!”
韦萨利忽然不住地干呕。他反应极大地抽回手,用力捂住口鼻,豆大的汗珠冲额角滚落,双眼紧闭,就着跪坐在矮桌上的姿势,将身体蜷缩起来。
“你怎么了?”
科里米哀赶忙起身,试图伸手安抚。
可他还没触碰到雌虫的肩膀,就被毫不客气地挥开。
“滚开!”
韦萨利因这一嗓子似乎呛住一瞬,紧接着又是惊天动地的一阵咳嗽。
科里米哀皱起眉,这像是应激反应。
他清晰记得属于韦萨利的资料,雌虫出逃过几次,每次再被抓回时,都会遭到更残忍的酷刑。
艾德里奇不仅用刑具,还用信息素压制,用语言洗脑,试图从精神层面彻底摧毁韦萨利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