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这种自我安慰,狐妖蜷缩起身子,在冰冷的地面上,勉强合上了眼睛。
*
天光未亮,仆役房中便已响起窸窣的动静。十数个虫奴沉默地起身,开始又一日的劳作。
涂生被泽农粗手粗脚地拎起来,进行了一番在他看来毫无美感的梳洗。那雌虫手法笨拙,甚至梳掉了他几缕心爱的漂亮毛发,惹得他心中一阵不快。
好在他是灵狐之体,本就洁净无垢,身上并无丝毫异味。赛拉斯大约是怕画蛇添足,并未下令给他熏染那些俗气的香料。
随后,他被套上了一个镶嵌着硕大紫水晶的黄金项圈,四只爪子也被系上了以金箔打造、形似树叶的精致足链。
一番装扮下来,倒也显得珠光宝气,俨然一副贵族家珍宠的模样。
一被抱上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涂生便轻盈地跃到了车厢最远的角落,尽可能与赛拉斯拉开距离。
赛拉斯显然也无心与这只不识抬举的牲畜打交道,他昨夜与新得的雄虫厮混,此刻精神萎靡,上了马车便阖眼补眠,车厢内很快响起轻微的鼾声。
饿了一整天的涂生将脑袋悄悄探出微微晃动的车窗帘外,冷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动他脸颊边的绒毛。好在原形不畏严寒,这倒比人形方便许多。
宫门离赛拉斯的府邸相当遥远,正如他本虫早已被排挤出帝国权力中心的核心圈层。
马车一路颠簸,晃得涂生脑袋发晕。
“他们雌虫不是有翅膀吗?”他忍不住在脑中向系统抱怨,“为何不直接飞去皇宫,偏要受这颠簸之苦?”
057的光球在颠簸的车厢内保持相对静止状态。
【并非所有种系雌虫都生有虫翼,那需要特定的血脉。】
它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除了战场之上,大多数雌虫在日常生活中都很少动用虫翼,尤其是自诩高贵的贵族阶层,他们认为频繁展露虫翼是粗鲁不文的行为。】
“这是为何?”涂生不解。
在尚未化形、灵智初开的时日里,他曾无比羡慕那些能翱翔天际的飞鸟,觉得它们不必如走兽般辛苦奔波,日子定然过得恣意随性。
【这就好比您化作人形后,也会习惯性地将尾巴藏起来吧?】057尝试用一个贴近宿主经历的类比。
“我那是为了融入凡人社会,避免惊世骇俗。”涂生理所当然地反驳,“可此界皆是虫妖,他们何必刻意掩盖自己与生俱来的特征?”
【规则就是规则,更何况赛拉斯即便想飞,皇宫也是禁飞区。】057再次强调。
“好吧。”涂生不再争辩,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待马车停稳,他立刻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过了好一会儿,那位生活奢靡的雌虫才像是缓过些精神,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迈步下车。
宫门口的守卫照例核查身份,看到大摇大摆跟在赛拉斯身后的涂生时,略一迟疑,但终究未加阻拦。
一只看起来就无甚危害的小生物罢了。
*
此刻的卡萨维斯,正在皇宫深处那座巨大的环形斗兽场中。
上一任帝王极度嗜好血腥的角斗游戏,专门搜罗了大陆各地的凶猛异兽豢养于此。
贵族们为投其所好,进献了数不清的奇珍异兽。年轻的新帝查阅账目时,发现这座如同无底洞般的斗兽场,正持续不断地吞噬着他本就不甚充裕的国库,顿时勃然大怒,亲自前来视察,思考着该如何处置这个华而不实的累赘。
见新帝莅临,几位战战兢兢的驯兽师连忙打开兽笼,将两只精心饲养、鬃毛威武的雄狮驱赶到场地中央。
猛兽相遇,立刻发出威胁的低吼,随即撕咬在一起,尘土飞扬。
圆形的斗兽场由厚重的巨石砌成,高高的弧形看台环绕四周,将中央的沙地围合。
虫帝的专属座位设在最高处,视野极佳,足以俯瞰下方每一寸血腥的厮杀。侍从熟练地在冰冷的、雕刻着雄狮利爪纹样的大理石王座上铺好厚实的缎面绒垫,又奉上水灵的新鲜果品与醇厚的陈酿。
卡萨维斯面无表情地落座,目光投向场中,神情莫测。
侍立一旁的虫侍们愈发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了新帝不快。
他们无法忘记,上一任帝王时常会随手挑几个看得顺眼或是不顺眼的侍从,丢进下方的猛兽堆里,以此为乐,欣赏他们惊恐逃窜、最终被虐杀的惨状。
这些猛兽每日消耗便是一个天文数字,维持整个斗兽场运转更需要投入大量虫力物力。昏聩的旧帝愿意为个人爱好挥霍无度,但务实的新帝卡萨维斯,显然不愿再为此买单。
正在此时,侍从官前来禀报:赛拉斯求见。
带着奇珍异兽前来进献的某位雌虫贵族,无疑撞在了枪口上。
作者有话说:卡萨维斯其实是个吝啬鬼来着。
[比心]依旧求——
第42章 重回熟悉的怀抱
斗兽场底部, 两只雄狮的厮杀已近尾声,双方皆伤痕累累,鲜血染红了金色的鬃毛, 低沉的嘶吼声不断。
涂生百无聊赖地趴在王座边, 懒洋洋地往下瞥了几眼,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
这种纯粹依靠本能、毫无美感的野蛮搏杀, 实在引不起他半分兴趣。
赛拉斯还在喋喋不休地吹嘘,他是如何从远道而来的异邦商人手中, 耗费重金才购得这只品相绝佳、世间罕见的“白狗”,只为一表对虫帝的忠心。
“他这瞎话还要编多久?”涂生在心中嘀咕, 忍不住仰起头, 望向那个他“思念已久”的宽阔怀抱的主人, 却未能得到对方一个眼神的回应。
卡萨维斯靠坐在坚硬的王座上, 背后凸起的雕花装饰硌得他并不舒服,但他依旧维持着挺拔而威仪的坐姿。
直到赛拉斯终于结束了他冗长的介绍,卡萨维斯才纡尊降贵般, 将目光投向脚边那只粉白色的毛团,不冷不热道:
“哪来的野狗?”
此话一出, 赛拉斯脸上那精心堆砌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
涂生更是愤怒地直起身子, 冲着卡萨维斯的方向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没品位的虫帝!居然敢如此侮辱他美丽的本体!
“这……陛下……”赛拉斯慌忙擦拭额角瞬间冒出的冷汗,万万没想到这马屁结结实实拍在了马腿上。
眼见涂生竟敢对虫帝不敬,他急中生智, 连忙找了个台阶, “这异兽野性难驯,竟敢对陛下无礼,实在该死!还请陛下下令处置!”
卡萨维斯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声音听不出喜怒:“退下吧。”
如蒙大赦的赛拉斯立刻俯身行了大礼,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皇宫,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场中,两只雄狮的厮杀终于分出了胜负。其中一只的后颈被狠狠咬穿,鲜血汩汩涌出,庞大的身躯抽搐着,只剩下四肢还在无力地弹动。
“这些畜生,一只都不必留了。”虫帝冷漠地下令,“放回他们的栖息地去。”
他对这种毫无意义的血腥场面同样提不起丝毫兴致,心中盘算的唯有如何填补这个巨大的财政窟窿。
身旁的侍从官谏言道:“不若属下运出宫外拍卖?有些富商也有此喜好。”
这无疑是个很好的提议,卡萨维斯终于露出了笑意:“便交予你去办。”
涂生歪了歪脑袋,看着下方即将被处理的猛兽,心中暗自思忖,自己这个“野狗”是不是也会被一同“处置”掉。
就在这时,卡萨维斯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小狐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