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少璟避开裴行歌的视线,低头研究卢见锋衣服上暗绣的纹样,半晌才叹了口气:“先生,您官居太傅,父皇不曾立太子,您是皇子们共同的师长。除了大哥和二哥年龄较大,我和那对双胞胎的学识事实上都是由您教会的。比起我和谢飞霜,三哥素有贤名,同为您的学生,您若是想做帝师,何苦放着三哥不帮,如此劝我一个闲人呢?”
裴行歌沉下脸色,欲言又止,片刻后瞥了卢见锋一眼,对谢少璟摇了摇头:“我出身寒门,见过许多民间疾苦,而五殿下是所有皇子中对待民众最为真诚的。我只是有些可惜,殿下有如此才华心性,却志不在治国安邦,整日就好编排那劳什子断袖话本。”
“断袖话本怎么了?如今国泰民安,丰富老百姓的精神食粮也很重要啊,人民群众喜欢的故事就是好故事嘛。”谢少璟抬头哼了一声。
话音落下,久久听不到回应。谢少璟对上卢见锋欲言又止的视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裴行歌冷笑一声:“谢少璟,我还当是谁人故意用你名中一字栽赃陷害,原来江湖盛名的景公子还真是你啊。若不是这回离京,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写书编排我和兰铮的关系。”
“对不起,先生。”谢少璟站直了身,偷偷对上裴行歌的视线,立刻低头认错,“但是我没有写出你们的名字,只是一个江湖话本故事……”
裴行歌气笑了,连连点头:“是,你没写出我和兰铮的名字,但你写出了我和他的仕途与事迹,再半真半假地掺上那些暧昧言辞,京中同僚一看便知其中一半是真,那另一半看起来更为隐秘的呢?我道四殿下为何总是针对你,想来他早就发现你编排他的那些事了。以前我还总说四殿下行事冲动思虑不足,原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是我啊。”
谢少璟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就算他们知道了,我朝律法也没规定断袖不能入职,二十年前将闽越之地纳入版图时更是认可了结契与结婚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其实父皇还挺开明的,他只是不能接受我嫁人,不是不能接受我断袖,就算先生真做了我舅妈,父皇也不会给你穿小鞋……”
“什么叫就算……谢少璟!”裴行歌气得喊出了声,随后深呼吸,勉强平复心绪。
“我和兰铮是好友不错,但也只是好友。我出身寒门,家中人丁凋零、了无牵挂,我可以不顾所有人的眼光。但兰铮是你的亲舅舅,他的身后是族人数不清的墓碑,身前却有你这个五皇子!若是让他沾了断袖的名声,往后还如何娶妻?若兰铮不娶妻,你的母族便是空壳!没有母族却得陛下偏爱的你,又要如何从你的兄长们撕咬之下存活?”
卢见锋眼见裴行歌情绪激动,而一向伶牙俐齿的谢少璟大概是出于尊师重道的道德规范,几番欲言又止。
思索片刻,卢见锋捏了捏手下谢少璟的腰,突然出声破坏了紧张的氛围:“停一下,我有几个问题。”
裴行歌急昏了头,险些忘了这里还有个剑宗之子。他瞥了卢见锋一眼,自然看见了卢见锋在谢少璟腰侧轻抚的动作,一时对卢见锋也没什么好脸色。
卢见锋却不管他脸上是什么颜色,只淡然说道:“先生官居太傅,想来不会资历太浅,又与阿璟的舅舅是好友。阿璟年近二十,想来您与阿璟的舅舅应当已过而立之年。”
裴行歌不知道卢见锋为何要问这些,但他的年龄并不是秘密,于是缓了口气,点头:“正是。”
“本朝男子大多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成婚,迟一些的也很少超过二十五岁,除非家境贫困或是连年战火讨不到媳妇。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先生与兰将军身在最安定的京城,两位皆身负要职,俸禄可观,年过三十,都不娶妻。”
说到这里,卢见锋顿了一下,果然见裴行歌变了脸色。
“两位这般境况,若不是断袖,莫非有什么隐疾不成?”
裴行歌脸色铁青,不与卢见锋对视,也不看谢少璟一眼。他沉默半晌,一言不发地挥袖离开了。
卢见锋目送裴行歌走向前山的方向,偏头对上谢少璟明亮的双眼,笑道:“还要抱吗?”
“要!”谢少璟猛地跳起,双手双腿同时环抱住卢见锋,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幸亏卢见锋身形稳健,自然地将谢少璟抱住,捏了捏谢少璟本能发力的腿:“不是腿不舒服吗?这样紧绷着到前山会加重负担,你放松点。”
人在无法脚踏实地时身体紧绷是一种求生本能,谢少璟尝试着控制自己放松身体。幸好卢见锋将他托得很稳,他很快就找到了省力的方式。
“夫君,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呢?先生平日里可多道理了,对上你却屡屡哑口无言,难道这就是直球克一切……”
卢见锋听不懂他后面嘀咕的是什么内容,只回答了前面的话:“我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太多,因此一般会尽量简单地让别人感到不和我说话比较好。”
谢少璟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你是天然黑!”
第27章
怀里抱着谢少璟,卢见锋便不急着赶路,慢悠悠地往前山走。
谢少璟扑上来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被卢见锋托抱着走了一段路才渐渐感到有些别扭,悄悄挪了挪身体试图离卢见锋远一点,却被卢见锋托着他的手揉了揉,本能地绷紧了肌肉,两人贴得更近了。
卢见锋停下脚步,明显地深呼吸了几次,偏头凝视谢少璟的眼睛:“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回屋,明日再去前山。”
谢少璟缓慢眨眼,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卢见锋的意思,立刻松开腿站到地上,连连摇头:“我觉得不可以,我会坏掉的。好了我们快走吧,你稍微扶我一下就行了,我走两步没问题。”
卢见锋眉梢一挑,点了点头,自然地揽住谢少璟的腰。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卢见锋瞧着谢少璟已经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打量周围景色,轻笑一声突然运起轻功,在谢少璟本能地抱住他时用轻功将谢少璟带到前山。
再次脚踏实地,谢少璟深吸口气,拉开卢见锋的衣领,毫不客气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咬完又悄悄确认没有出血,一声不吭地帮他把衣领拉回去。
谢少璟看着张牙舞爪,实际上没用什么力气。卢见锋完全不觉得疼,甚至还笑着在他唇角轻吻,退开时果然被谢少璟瞪了一眼。
两人落脚的地方是青竹剑派的演武场,此时空无一人。他们本就起得迟,又在院门口和裴行歌聊了一会儿,门派中的弟子早已结束晨练,此时正在门中学堂里学习。
“原来青竹剑派还有文化课吗?”谢少璟听完卢见锋的介绍,惊讶地往传出读书声的那个方向望去。
卢见锋看了谢少璟一眼,这次的新词汇倒是很容易理解。
“最早以前是没有的,父亲和师父原本只打算教我识字和习武。我三岁时,他们去附近的村镇采买,遇到几个根骨不错的小童,师父说习武这种事教一个也是教,教三五个也是教,便一起带到盖山来。将徒弟们带来教了一段时间后,师父才发现这些农家子大多不识字,与他们讲解功法、穴位很是费劲,便连识字也与我一起学了。”
“一开始到山上来的这几个师弟实际上都比我大三到五岁,他们逢年过节回家时说了这件事,于是又有一些人家想要将孩子送上山,大约是因为这里既能强身健体,又能识得几个字,收的钱还比镇上秀才少得多吧。”
“原来剑宗大人办的是希望小学。”谢少璟肃然起敬。
几句话的时间,他们已经走到学堂附近,谢少璟远远地往里望了一眼,惊讶地看向卢见锋:“这么多学生?你父亲他们教的过来吗?”
卢见锋摇头:“当然教不过来。一开始师父只收根骨好的,毕竟他要教的是剑法,其余知识都是顺带教的。第一次收进山的四个师弟学了十年就能够出师了,师父说四师弟主动要求留在盖山,他愿意帮师父教新入门的师弟们一些基础,还求着师父给门派起了青竹剑派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