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见锋捧起谢少璟的右手捏了捏,认真地看着他:“所以,阿璟一开始是为了做媒人才写书的。阿璟,你辛苦了。”
谢少璟得意地抬起头:“那是,可惜他俩都是木头,没一个领情的。”
两人再次来到演武场,正逢夕阳西下时。
四师弟刚刚带着小师弟们练完下午的课业,见到卢见锋和谢少璟出现,热情地带着他们一起去吃晚饭,顺便向小师弟们介绍了大师兄和他的夫人。
四师弟善于交际,和谁都能和颜悦色,小师弟们被他练得脸都苦了也对他讨厌不起来。
卢见锋想到这里,便与四师弟约定了三日后把酒言欢。
裴行歌想要躲着卢见锋和谢少璟,但于情于理他不能躲着青竹剑派目前实际上的管家人。到时候四人席间交谈,有四师弟在旁帮衬,不论是向裴行歌道歉还是套话应当都能难度低一些。
卢见锋隐约觉得,裴行歌大概知道一些关于另一位“刀君”的事。
裴行歌是离京之后才读到谢少璟的话本,而他拜访剑宗和卢见锋回到家里是同一天。由此推测,裴行歌在路上时正是《刀君密录》最受关注的那几天。
裴行歌既然关注到了景公子的作品,又身负请人诛杀刀君的任务,没道理注意不到《刀君密录》的消息。
然而,在明知道谢少璟就是景公子的情况下,裴行歌的第一反应显示他并未怀疑谢少璟身边的人就是刀君。
卢见锋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不合理,除非裴行歌心里有一个已经确认身份的“刀君”。
卢见锋将这个猜测告诉谢少璟,两人推敲一番,都觉得很有道理。
既然已经定在三日后席间相谈,卢见锋和谢少璟便暂时放下那些江湖和皇室的恩恩怨怨,很是快活地过了三天的二人世界。
第三日午后,谢少璟歇够了才从床上起来,简单垫了些吃食,拉着卢见锋就去前山散步。
午后正是小师弟们暂歇的时间,此时的青竹剑派很有生气。
卢见锋默默观察了几天,发觉谢少璟似乎挺喜欢和小师弟们闲聊的,逮着一个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孩子就要教他蚂蚁有几种不同的品种、分工,直把小孩唬得一愣一愣的。
今日倒是有些意外,谢少璟没逮到有兴趣探索大自然的小师弟,两人一路闲逛到了山门处,竟然碰到了躲了他们好几天的裴行歌。
山门处守门弟子正在和一位陌生的年轻人说话,裴行歌背对着卢见锋和谢少璟,似乎在这边听了有一会儿了。
裴行歌正要迈步上前,却见守门弟子回头望了一下便眼前一亮,向裴行歌身后的卢见锋挥手。
“大师兄!太好了,还好这几天大师兄在家里。啊,对了,陆兄弟,这是我们青竹剑派的大师兄,他还是我们掌门之子呢。口信交给他,应该能放心吧?”
陌生的年轻访客神色纠结,抬头看向卢见锋。
卢见锋打量了他一阵,此人气息浮躁,武功不行,穿着武林盟制式的布衣,腰佩武林盟制式的长剑,应该是个跑腿传信的。
武林盟的人终于来了啊。
卢见锋面上不露声色,对守门弟子点头:“他什么事?”
年轻访客明显被卢见锋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和语气吓了一跳,守门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迅速瞥了裴行歌一眼,连忙对卢见锋说道:“这位是武林盟弟子陆仁,奉命来传信给掌门的。掌门说过,在先生下山之前不见任何客人,但是陆兄弟这边,他也只是个跑腿的……大师兄,你看要不,您帮他把转告掌门?”
陆仁……卢见锋又扫了面容陌生的陆仁一眼,心里有些无语。
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裴行歌似乎想要上前说话,卢见锋抢在他之前开口:“可以,交给我吧。”
裴行歌闻言看了卢见锋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无需多余的沟通,谢少璟捏了捏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松手跟在裴行歌身后一道走了。
陆仁眼看一下走了两个人,终于不再纠结,对卢见锋行礼:“那,这位大侠,麻烦你帮忙传信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卢见锋对守门弟子点头,瞥了陆仁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前山的会客室走去。
守门弟子拍了拍还在原地发愣的陆仁,同情地说道:“我们大师兄性子有些冷硬,他只是不爱说话,本性不坏。你别怕,把你师尊交代的事情告诉他就行了,他既然答应了就会如实转告掌门的。”
陆仁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感激地对守门弟子道谢:“多谢大哥,太感谢了。那,那我这就去了……”
守门弟子给了陆仁一个鼓励的眼神,目送他小跑着跟上卢见锋的步伐。
唉,这么多年了,大师兄还是这副生人勿进的老样子,就算现在有夫人了,也只在夫人在的时候有点好脸色啊……
守门弟子摇了摇头,回到自己守门的岗位上。反正这些事都和他一个看门的外门弟子无关,瞎操心什么。
第29章
谢少璟跟在裴行歌身后三步的距离,并未刻意收敛自己的脚步声。
裴行歌不可能没发现有人跟在身后,但他一次都没有回头或是开口驱赶,而是沉默着回到了他暂住的那间屋子,坐在屋外院中的棋盘桌前,煮起一壶茶。
这就是愿意谈一谈的意思了。谢少璟向裴行歌行礼,端正地坐在棋盘的另一边。
茶炉中的山泉水还未烧开,裴行歌取来一盒棋子,将红方置于谢少璟面前,抬眼示意他走棋。
谢少璟盯着象棋盘面,踌躇片刻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一步,忍不住先开口问道:“先生,您不是来劝说剑宗下山吗?怎么还带了棋子?”
“这不是我带的棋子,是我在这间屋子里找到的。”裴行歌瞥了谢少璟一眼,手下迅速走棋,话里一点不耽误。
“青竹剑派是江湖上近十年里最富盛名的武学门派,门人弟子潜心钻研剑术,在外出手只为道义与切磋,从不参与任何战争和官场纷争,堪为武林楷模。五殿下,我住的这间屋子曾是青竹剑派内门弟子的居所,你觉得院中为何布置了棋盘石桌,房中又为何保存象棋?”
谢少璟的手指落在兵字棋上,木制棋子色泽暗淡、触感圆润的外表提醒他,这是一枚经历过多次对弈的棋子。
象棋是军棋,即使谢少璟不擅此道,作为皇子的他对此也有着基本的了解。
“我不知道。”谢少璟不做猜测,诚实地摇头。
裴行歌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手指拂过茶杯上方飘渺升起的白雾,一触即散。
“剑宗退隐的年头比你的年龄还大,之前你不了解剑宗很正常。如今,你既已决意要与剑宗的养子成亲,难道没想过婚前应该仔细了解他的家庭吗?”
谢少璟皱眉道:“我是和锋哥在一起,我们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不是和他的父亲一起过日子。”
裴行歌抬眼与谢少璟对视,眼神古怪:“五殿下,你自幼聪敏机警,许多事务做得好不好端看你愿不愿意学。但有时候……你的想法却荒诞离奇。”
谢少璟眨了眨眼,低头盯着棋盘,犹豫了一会儿,直接问道:“先生,你是认为青竹剑派迟早有一天会介入京中的权力斗争吗?”
裴行歌长叹口气:“这是小事。你大哥和二哥的府上都秘密藏有自青竹剑派出师的门客,不如说他们早已是局中的一部分了。以剑宗的江湖地位,只一两个出师弟子加入皇权斗争,就算输了也影响不到剑宗本人。”
“五殿下,如果有一天,剑宗和兰铮在战场上相对为敌,你该作何打算?”
谢少璟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到甚至有些控制不住音量:“大哥和二哥府上都有青竹剑派的门客?!”
裴行歌皱了皱眉,他注视着谢少璟的神情从震惊到无措最后低下头去,眯起了眼:“你对于‘剑宗和兰铮有可能战场为敌’这件事并不惊讶,反而……”
谢少璟连连摇头,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棋子,片刻后镇定下来:“先生,我不上战场,如果有一天他们必须走到战场相见的地步,那个战场上不会有我,战争的结果也不由我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