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祠年忽然有些崩溃,在人生中,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头痛,记忆就像按照节点,一段一段地进入他的脑海,让他回想起。
贺祠年翻了半天找到叶雯雯的联系方式,拨通电话:“叶雯雯,你知道高中的时候,1班的江以谕吗?他有没有在高二的时候追过你。”
“江以谕?你居然知道他。”叶雯雯诧异,“我们加过贴吧好友,他养的仙人球生病了,发帖问有没有人能救活,我回了他,除此之外就没有了。我和他不怎么熟,他从来没有追过我。”
“好,我知道了。”贺祠年道:“谢谢。”
他挂断电话,又去问了一位1班的同学,得到的答案和预想中差不多,还有人问他最近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询问这个叫“江以谕”的人的,甚至在疯狂找他。
贺祠年也知道,最近的精神状况很糟糕,所以他才放弃了开车通勤。复工后他又再联系过汪琦,汪琦说江以谕出差了,暂时不在公司,是同事告诉他的,可汪琦说不出江以谕去哪个城市出差,也说不出为什么得知江以谕去向还要通过同事而不知询问,竟然没有觉得奇怪。江以谕的同事也不觉得奇怪。
这明明是错误的认知,可大家却诡异地为错误找到了合理性,莫名就自圆其说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贺祠年心中的困惑也越来越多。
他儿时的最好的伙伴江余,不知为何也变成了江以谕的脸。换句话来说,江余好像一直都是小时候的江以谕。
江以谕在荒废公园突然出现在他身边,陪伴他度过童年时光,在一场意外中消失,多年后,又转学到了联数中学。
更奇怪的是,他童年记忆中好多人的脸,都变成了江以谕的面孔。江余不在的时候,他看到江以谕恢复了成年人的体型,夹着公文包匆忙前往单位,有时出现在正在筹备打官司的周茹风和贺佑俊附近,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小心翼翼不敢说话的小孩。
有时出现在小卖部,主动跟考试没考好,垂头丧气的他打招呼,问要不要尝尝新口味的拖肥。
更让贺祠年震惊的是,08年的时候出现了位红极一时的推理小说作家,就连他爸那种只顾生意的人,都会去买杂志,在博客上等更新。
他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打开贺佑俊的电脑看过博客,还看到了网友从作家大会大合影中截出的叶越的照片,是个单眼皮,戴黑框眼镜的成年人。
可此时此刻,叶越的脸同样幻化成了江以谕的面庞。
他去搜了旧照片,照片是的叶越就是他印象中的样子,可记忆中的叶越,就是江以谕的模样。
可那时候的江以谕,明明也还是个小学生。
有朋友说他可能是得了臆想症,也有人认为他这是因为创伤,记忆紊乱了,让他去医院寻找医生的帮助。贺祠年才吃了两天医院开的药,就把药丢在了一旁。他在想,江以谕根本不是因为臆想症出现的人,万一他吃药把那些事忘记了,怎么办?本来就只有他记得,他绝对不能忘记。
那天晚上,李暄来到他家,看了眼药,直接把瓶瓶罐罐都扔进垃圾桶,“年哥,你别觉得自己生病了,我相信你。你现在只是需要专业的人陪你聊聊天,我有个师姐就是做心理咨询的,工作室刚搬了家,就在附近,我帮你约了时间,下班后你抽空去一趟吧。”
“就当是敞开心扉聊一聊,想说的话都可以说,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师姐是专业的,不会因为你说的话,就把你当成疯子或精神病看,会认真倾听的。”
贺祠年接过名片,名片是烫金工艺的,上面印着:慢云心理工作室。
“工作室是两人合开的,我师姐叫杨羽澜,最近应该都是她在。”李暄补充道:“另位前辈是梁梓竹,你不一定能见到,但你放心,她们两人都很好。拜托了年哥,你一定要去。”
贺祠年久久凝视着名片。
周四,他向领导请了半天假,提早几小时离开了律所。中途他接了个当事人的电话,稍微耽搁个一会儿。
午后四点半,贺祠年抵达了名片上的地点。
阳光正好,整片大地都是金色的,微风拂面,夹杂着些许凉意。
贺祠年来到15楼,轻扣房门。这栋大楼都是新的,水泥地面,很多户都没装修完毕。
门很快被拉开,光倾泻而出,心理医生请他进屋。
贺祠年脱掉外套,礼貌伸手:“让您久等了,我是贺祠年,李暄的朋友。这是我的名片。”
“您好,不用这么客气,李暄和我说过了,我叫杨羽澜。”心理医生道:“进来坐吧,我去倒杯茶。这里刚装修完不久,可能有点乱。”
贺祠年道谢,环顾四周。正厅堆着几个纸箱,相片墙摆到一半,虽然杂物多,但打扫得很干净。
他走进咨询室,可移动桌板上放着杯热水。杨羽澜轻轻关上了门,坐在他对面,告知他今天的对话会全程保密。
贺祠年看着热水中冒出的热气,深呼吸,在痛苦与迷茫多日后,终于开口道:“您觉得这种事是可能的吗?一个人能同时拥有无数个身份,很多人接触过他,可他在每个人记忆里留下的身份都是不同的。”
第137章 人海
和杨羽澜的沟通很流畅,没什么心理负担。心中的疑虑虽然未得到解决,但至少聊了聊天,心理压力减轻了不少。
杨羽澜说:“如果别人无法理解的话,你就把这件事当作秘密,放在心底吧。它是存在的、是真实的,旁人不需要知道,你知道就够了。”
“不过,你为什么会为对方取这样一个代号,这背后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贺祠年想了想:“我......我小时候经常自己跑去书店看书,当时印象最深的就是《爱丽丝梦游仙境》,故事中姐姐在忙自己的事,没空去管爱丽丝,她就跟着拿着怀表的白兔先生,掉进兔子洞,开启了一段神秘未知的新冒险。08年的时候,他就像故事里的白兔,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带领我前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杨羽澜道:“坠入兔子洞,进入新的世界......其实‘下坠’是一种特别的体验,有时候人在梦醒前,也会感受到下坠。下坠切割了梦境与现实,让人清醒。”
这次咨询在两个小时左右结束。
贺祠年向对方道谢,准备离开前,被正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吸引走了视线。
来的时候,他并未觉得这面落地窗有什么特别之处,在房间里时,也只是觉得有光从窗帘后透出,窗帘中央逐渐变亮。
而此时太阳即将落山,整个房间都浸没在金色里,夕阳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倾斜的日影。
熟悉的落日,和在联数中学分别的那天很像。
贺祠年缓缓走到窗边,眺望远处的操场,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有1个多月了。”杨羽澜边移开纸箱,边回答:“但因为平时比较忙,还没来得及收拾完,箱子里都是些朋友寄来的值得纪念、庆祝搬家的物品,到时候都会挂在照片墙上。”
黄昏中,贺祠年回头:“我想最后再请教一个问题,如果是您遇到了这种事,您会执着地去找那个人,去证明他的存在吗?”
杨羽澜一愣,也望向夕阳:“我不知道,但我身边倒是有个朋友,她曾做过类似的事,坚持不懈地寻求一个答案,不过后来放弃了。但世界上的人各式各样,总有人会是那个执着的人。”
走出心理工作室,楼梯间似乎有什么响动。
贺祠年收回按电梯的手,改变了主意,选择走楼梯下楼,正好给自己一个整理思绪的缓冲时间。
楼梯间是水泥地面,每层都有一扇窗,夕阳浸没,驱散原本的灰暗,让台阶沉入永恒的日光中。这栋楼安静地仿佛与世隔绝。
贺祠年来到车边,正要按车钥匙,忽然在不远处瞥见一个眼熟的背影,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件灰色卫衣,戴着帽子。
他的大脑懵了一瞬,直接冲上前,去拍那人的肩膀:“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