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身份(37)

2026-06-17

  柔软的头发瞬间刮过他的脸颊,触碰到他的脖子,江以谕微微睁大眼睛,因为那人的声音就在耳畔,一声一声地跑进他的心里。

  江以谕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搁在身侧的手,指节微曲,经过几番内心的痛苦挣扎后,最终轻轻搭上这人的后背。

  真的要疯了,心脏跳动的如此剧烈。

  他察觉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比如贺祠年永远热情体贴的背后,藏着的某一种脆弱和痛苦的情绪。被隐藏的,被压抑的,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但是这一情绪平日里太薄了,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他只是运气好,恰巧在今晚窥见了这一份真实。

  万籁俱静,世界仿佛只剩下怦然的心跳声,让隐藏在内心深处近乎要无处遁影,如长潮般漫涌而出。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止键。

  “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贺祠年迅速抹掉眼泪,抬起头来,嗓音有点哑,“好丢脸。”

  他的眼角都在泛红,睫毛潮湿,根根分明,接着用手肘挡了一下脸,试图从情绪中走出来。

  江以谕的心都软了,移开视线,给对方留出平复心情的礼貌空间,“别道歉。是我要道歉,未经允许,问到了一些你家里的事。”

  贺祠年按了按眼角,“你知道也没关系,原本就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我妈妈其实很早就不要我了,她在生日这天骗了我,把我一个人扔在火车站。我在陌生的郊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被人送到了派出所,一直寄养在舅舅家里。”

  江以谕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寄人篱下的生活有多不方便,其实是外人无法理解的。

  “舅舅并不喜欢我,我一直知道的。毕竟我不是亲生的孩子,还是个男生。而家里还有一个女孩在,方方面面都不太方便。”

  贺祠年靠着膝盖道,“其实那晚凌晨碰到你,我没把话说全。我的确是从书店回来的。那天下午我特意请了晚自修的课,想早点回去给陈然过生日……”

  “但那天有很多妹妹的亲戚和朋友在。舅舅不希望我打扰他们的家庭聚会,就让我赶紧离开。”

  但贺祠年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就放下礼物,去24小时书吧待到了凌晨。

  他忽然揉了下眼睛,朝江以谕露出一个笑容,“算啦,难过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们把蜡烛点上吧。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个完全属于我的蛋糕。”

  江以谕无条件地嗯了一声,他擦动火柴,木头顶部瞬间亮起一团小小的金色火焰,点亮了插在摔倒在地的蛋糕上的蜡烛,蓝色蜡烛仍然不停歇地唱着难听的生日快乐歌。

  他们两人就这样蹲在地上,在嘈杂的网吧门前,围着一个已经摔坏的奶油蛋糕。蛋糕分明这样简陋,生日歌分明这样难听,可他们竟都带着笑意。

  “我有东西想给你。”江以谕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小心存放的平安锁,“下午去香山寺求的,听说很灵。”

  火光跳跃,为银色小锁镀上一抹光泽。

  “是不是太贵重了。”贺祠年双手接过,看着自己的生日礼物。

  江以谕说不会,让他好好收下。

  贺祠年小心翼翼地收好,露出一颗小虎牙,“一定会的,我好喜欢,谢谢。”

  他又低头去翻自己的口袋,“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拿出来了,原本想完成后送你,因为这首歌是在你家楼下听见的……你还记得上次的八音盒吗,我把它修好后又做了个一模一样的。”

  贺祠年摸出两个木头盒,新的那个塞到江以谕手里,“你听听看,我把‘The truth that you leave’刻进去了。”

  江以谕没想到,自己也会收到礼物。八音盒已然彻底修好,盖子打开后,他发现里面刻了一条简笔画的鱼。

  是画一个躺着的数字“8”,然后加了一个黑点的那种。

  好可爱。

  江以谕面无表情地心想。他看见贺祠年修好的那个里面,刻了一个字母“N”。

  贺祠年帮他转动旁边的旋钮,一串优美又哀伤的旋律倾泻而出。

  火光、钢琴乐与眼睛含笑的少年,这个夜晚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能认识你真好。你真的是我,特别特别重要的朋友。”贺祠年又尝了一口奶油,听着八音盒的音乐,目光真诚且热烈,“下周中午我们也一起吃饭吧,下午约个篮球,期中考的成绩估计也快出了,我们……”

  江以谕正想说什么,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

  他一愣,以为是因为火焰的跳动。

  但他旋即猛然发现,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就像有水灌进他的耳朵。贺祠年分明在欣喜地说话,可即使他试图多么全神贯注地去听,却一个字也听不清,随后贺祠年的模样连同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扭曲。

  四周都在晃动,江以渝的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漆黑,整个人仿佛被黑暗吞噬,被剥离而出!

  在这个车马很慢的,年少岁月里简简单单的2015年,那些关于穿越网吧,闯进A班的宣战,夜深人静时家门口的偶遇,闯祸后的道歉,从不载人的自行车后座多了一位瘸腿伤员,剥椒盐皮皮虾喝西瓜汽水,成为微信好友后一起吃早餐,从情敌变成心心相惜的兄弟,与李暄和解……

  这一切的一切都似走马灯般飞快掠过,然后如同被风沙淹没的古城,永远消失在了所有人生命的长河里,仿佛从未拥有过和经历过。

  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告别,见爸妈一面,见雪橇此生最后一面,希望狗狗不要再生病了。

  他抵达了2015年的时间节点。

 

 

第28章 江以谕的复盘(一)

  午后日光。

  江以谕缓缓睁开眼睛。忽然被怀表从深夜拉进落日塔,他因为不适应而感到轻微的晕眩。

  他同时收紧手指,确认八音盒仍牢牢握在手里,真切感受到触感后,庆幸地松了口气。

  没想到落日塔能允许他将属于2015年的物品带走,如果什么也没有留下的话,还真挺伤心的。

  按照代码所述,他的存在已在所有人的记忆中被抹去,只有他自己单方面记得这一切。在这种情况下,唯有这个贺祠年制作的手工八音盒,能证明那些高中时代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而非江以谕一人的幻想。

  时间节点抵达的太突然,他也离开的太突然。

  刚才......

  江以谕轻轻捏一下肩膀。眼泪沾湿的地方干涸了,靠在他身上的重量也消失不见,那里空出一块,让他怅然若失。而那一幕对此刻的他而言,也不知能不能称为“刚才”。

  贺祠年确实已经不在,2015年如梦似影般的消失在他眼前。

  但方才离开的那个瞬间,江以谕别无他想,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家伙哭得这么伤心,现在自己突然走掉,贺祠年该怎么办。可别再掉眼泪了。

  但愿代码抹除他存在的过程足够温和,最好让贺祠年是坐在网吧里吃这个陌生人送来的蛋糕,而不是在难得幸福的过生日途中,突然发现自己被好兄弟抛下。

  江以谕将木盒小心翼翼地合拢在掌心,眼睫低垂,因为分外珍视,没舍得离手。

  他就这样一寸寸摸过刻痕,从被贺祠年的眼泪勾得心里发酸的情绪中,逐渐恢复冷静,在脑海里展开一个整体梳理。

  首先是「佚名身份(37)」。

  根据这些日子的经历推测,他能使用的身份应该分为两种:

  1.主身份(由代码随机生成:情敌身份)

  2.次级身份(自行伪装:李暄,或编织:保安、郑建国)

  主身份会在抵达某个「时间节点」后,在所有人的记忆中被抹掉。次级身份目前的信息,江以谕收集的还不够多,只知道若选择伪装成现实中存在的人时,最大的限制在于,根据“二重身”理论不能被原主看见,否则将遭受身份的反噬。

  至于编织全新身份,最大的限制在于,该全新身份需要与其他人建立社会联系,否则过于虚无缥缈,站不住脚易被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