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逊想说这邪胎都不一定能留下,可见魏清真褪去方才的无措惊恐,他又强忍了下。
罢了,随他高兴吧。
恰逢外面隐约有人声,他在魏清腰后塞了个软枕,魏逊才起身推门出去。
聚灵阵此时闲杂人等不能随意靠近,但好在越明商随连舒跟着唤了一声,牧景山瞥见两张陌生的脸心有所悟,支开外人恭敬地垂首:“仙尊……”
见了牧景山,后知后觉的两人才知晓邪胎并非罗遇的瞎诌,连舒心中的欢喜淡了几分。
“罗遇出逃前,我在他身上附有寻踪的符箓,现下感知到他在这片地界,一路寻来,最后只剩聚灵阵周遭未来得及仔细查找。”连舒言简意赅解释,再问,“你可有留意到什么风吹草动?”
牧景山知无不言:“这半日惊闻邪胎借腹,心系同门的各峰弟子围聚在外缘,我驱散了大半,可仍有偷偷摸摸躲在石后往这处看的,四周嘈杂,人来人往,处处皆是动静。”
这半日,他得替那些仿若惊弓之鸟的凡人另寻幽僻之地,一趟趟将人迁离,还得打起精神捉住试图偷溜进来胆大包天的弟子,实在精疲力尽。
越明商看着背风之地的小小屋舍,没了在连舒面前的幼稚不着调,声音都透着一二分的低沉:“伤亡如何?”
“……烛天峰的青玉师弟,没了。”牧景山哑声说,“其余十一人都被安置在屋内,身上只有些皮肉伤。”
“十一人?”越明商忽地蹙眉,看着推门而出朝着他们走来的魏逊,视线落在他平坦的腹部上,问牧景山,“他也揣着邪胎?”
牧景山:“不,魏逊是担忧魏清,执意守在这里。”
“那何来的十一人?”越明商收回神识,冷声道,“屋内如今拢共只有十人。”
牧景山愣怔当场,而后面色大变顾不得礼节径直大步折返,他匆匆掠过微微躬身的魏逊,一把推开门。
连舒与越明商对视一眼也追了上去,紧随其后的魏逊也挤在门口:“师兄?”
门轴重响,牧景山深呼几口气,目光凝重地巡视几圈,屋内或躺或坐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跳。
魏清眨了眨眼睛,还不等他问出口,牧景山便几步往内,到了倚靠着柱子的胡笙生跟前,压着心中的焦灼柔声询问:“笙生,妙娘怎不在屋里?”
胡笙生撑着精神回:“七长老唤了妙师姐出去,说有事相谈。”
听见七长老的名号,牧景山紧绷的头皮蓦地松开:“何时出去的?”
“半个时辰前吧。”
“……笙生。”牧景山才缓和下来的面色却因为这句而霎时苍白,心弦在一绷一弛下唰然断裂,“因青玉之死,烛天峰的弟子悲愤不已,纷纷朝着聚灵阵赶来,势要将害死青玉的邪物挫骨扬灰,可七长老却需邪物的尸首溯玄,再三驱逐不成,七长老便气得亲自出马逮了烛天峰的人去寻三长老说理。”
他喉结艰涩滚动了几下:“半个时辰前,七长老还在烛天峰,怎会——”
牧景山话未说完,额头已经起了层细密的汗。
有人在他的看守下不见了。
*
阴云密布,风起云涌,陡亮的照明珠如漫天繁星坠在头顶,而连舒则在牧景山白着脸寻人时,心念猛地一动,感知到这次罗遇出现在了东面。
不同于白日隐隐约约的方位,这次他几乎瞬间就共享了越不舒的视野。
四周飒飒一片,叶尖扫着叶尖,树叶摩擦声淌进浓稠的黑夜里,无端似一声幽幽而来哂笑。
“在明演山!”连舒猛然攥紧了越明商的手腕,足尖一点只能将失踪的荀妙云与身份存疑的七长老抛之脑后。
而两人从聚灵阵离去不足五十息,天地之间便有一团将夜空化作白昼的亮光乍显,仿若沉寂的天穹被敲打出一个口子,扑天的亮照得底下的人心神惶惶。
这次不用连舒探知罗遇的位置,明演山上肉眼可见的异动瞬间似水入油锅般,将整个巽衍宗都炸了开来。
“那是什么?”
连舒喃喃道。
“钟。”越明商觉得身体泛着冷意,只能再将身体贴紧连舒的后背,他闻到了下方传来的密密的恐惧的味道,带着酸,裹着涩,可奇异的是心中生不起太多的波澜。
他仍是没骨头地将脑袋搁在连舒的肩膀,双目看着远处虚空中骤然出现的高八丈有余的巨大梵钟,声音被风吹散:“那是混元钟。”
丹纹当日在白抚城只祭出一枚碎片,出现在他身后的是混元钟的虚影,而今夜众人所见,却是被拼凑出的实物。
相互黏连的碎片不过几十息,便由掌心可握的玲珑巧器转眼化作了巨物,青铜之上繁复的法则纹样光芒大盛,金白交相辉映,浩瀚灵气荡开层层压抑的涟漪。
而百米之下,狂风大作,树海翻涌,被吹得歪歪扭扭的灵树徒劳挣扎露出半边根系,黄土倒卷,落叶腾飞,被夺舍的罗遇凌空而立,双臂因为催动混元钟而不堪重负地发出嘎吱的轻响。
咚——
沉寂多年的法器终于在千年后落下了第一响。
第100章
混元钟的第一响有移山倒海之威, 山峦崩碎,天地色变,而荡开的钟鼓之音瞬间将郁郁葱葱的树海夷为平地, 黄褐土地裸露, 滚滚岩石断壁飞抛而下, 将受惊出逃的妖兽砸死当场。
地动山摇间豁大的裂缝挤进仓促赶来的晦无厌眼底。
太快了。
连根拔起的灵树被荡开的声波扫成齑粉, 晦无厌只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纵然已对毒蝎子所言有了心理准备,可也只当还有喘息的时日。
几年、十几年, 或者几十上百年也不无可能, 谁料天道不垂怜, 令他这般手足无措。
一道清寒的剑影化作自光融入混元钟荡开的光晕里, 晦无厌满脑子只有一个急不可耐的念头:杀了他!
*
连舒二人抵达明演山时, 晦无厌与罗遇打得正酣, 半空飘着两样法器,一是已知晓厉害的混元钟,二为封印数了百年的万魂幡。
两样法器都有残缺, 混元钟共碎成九片,入宗前罗遇身上便握有四枚, 宗门大比赢下一枚, 残魂窃取剩下的两枚拢共就是七枚, 拼凑出的混元钟安静立于半空, 只荡漾开莹莹乳自的光来。
而万魂幡当年被玄明散去几十万冤魂,法力骤降, 此时黑红魂幡被呼啸狂风吹得猎猎,黑腾腾的怨气不断扩散,将怒急攻心的晦无厌裹了起来。
“丹不为!”若说此前万魂幡丢失晦无厌只是疑心其中有丹不为插手, 现如今交手后,他便笃定夺了罗遇身躯的残魂便是早该死的丹不为。
三百年前的一战他轻敌受伤,如今看着含笑驭使怨魂的“罗遇”,晦无厌拼着怨气入体的隐忧也再次欺身上前,挥剑而去!
“丹不为?藏匿在罗遇体内的残魂是丹不为?”连舒听见这声勃发的怒吼,扭头望着难得直起腰不与他贴在一块儿的越明商。
“怕是他。”看着熟悉的身法,越明商心中也浮现一抹诧异,当这点诧异退潮后,紧随其后便是与晦无厌不遑多让的杀意。
他黑自分明的眼珠子落在仍不断坍塌下陷的明演山,八方而来的玄铁锁链不断晃出碎音混响,在山峰间久久不息。
明演山倾颓开裂,宗内弟子纷纷朝此而来,飞剑焰光灼灼,好似无数流星悍然坠地。
罗遇本身也只是金丹修为,丹不为死前已突破化神,为寻一个能承受得住的肉|身费了好大功夫。
当年他肉身被毁,元神出逃,残魂藏匿于洞天中,洞天法器可化万形万物,是难得一见的保命神器,甚至能挡渡劫修士的神识探查。
丹不为便将洞天化作一块浊玉蕴养残魂,这数百年洞天辗转多人,而丹不为也挑挑拣拣夺了几人的肉身。
其中令他印象深刻的无非一个是瘦小坡脚的丹心,卑怯、早慧、乖顺又性子单纯,只是无奈非得为丹宗殊死抵抗,竟为避免夺舍害人,吞服了神仙难救的溶蚀丹。丹不为啧啧可惜,勉力撑了几年只能舍弃,另寻了在炼丹一途上略显平庸的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