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人,便是最为特殊的罗遇。
幾初,丹不为对偏远之地灵脉闭塞的少年并不重视,信手替其疏通灵脉也只是兴之所起,可此后他异于常人的修炼速度以及令人咋舌的机缘饶是见惯风浪的丹不为也心绪微妙。
若罗遇能似丹心乖顺迟钝,待他突破元婴,经天雷淬体,介时夺舍又怎会如现在一般□□从内到外地溃散。
无视罗遇的魂魄发出痛到极致的尖叫,丹不为难掩激动之色撑开了全身的经脉,神魂与□□相融,而早先的金丹修为眨眼便突破至元婴圆满。
肉身没了还能另寻,可邪胎的底牌已掀,迟则生变,丹不为绝不去赌那个万一。
晦无厌与丹不为自刃相接之际,人模人样的越明商却还心急口焦地拦住想上前的连舒:“你去做什么?”
连舒纵身落地,将变回正常粗细的长剑在手上挽了道剑花,闻声眉目不动:“捉人啊。”
越明商将一屉刚出锅的话反反复复在心口吹凉了,唯恐灼到对方的自尊心:“现在的罗遇已经不是从前的罗遇了。”
“现在的我亦非昨日的我。”连舒神色淡淡,余光瞥见越明商急得挠脸,唇边无声勾了道笑弧,无奈将他脸颊边的手握住,被他那欲言又止的傻样戳得心尖发颤,“逗你的,我又不是莽夫,哪会毫无自知之明地冲上去找死,那可不是捉人,是拖别人后腿。”
他单手将剑负于身后,四下无人,干脆捉住他的手抵在唇边轻啄,解释:“明演山塌,里头惊恐的妖兽四散奔逃,容易伤人,丹不为我打不过,可对付些低阶妖兽,还是有用的。”
“什么有用没用的,谁敢说你没用?”越明商神色稍霁,手背处被亲吻的地方带着余温,他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可被连舒抬手抵在心口。
“快去吧,放走了丹不为一次,可别放跑他第二次,这次还捉不住,那我可真得笑话你了。”
越明商抿着唇,不痛快地哼了声:“别说这么扫兴的话。”
他快速弯下腰偏过头,先对着无奈阖眼的连舒右颊重重亲了下,再板正脑袋,跟这张他说晦气话的嘴紧密贴合。
两人的余温交融,各自的长睫都在发颤。
越明商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清澈的眼底只深深映着一个人:“我马上就回来。”
“……去吧。”
被他推出几步外的越明商飞出几米一回头,直至晦无厌被怨气入体,神思不属遭了丹不为偷袭吐血,才瞬间敛起面上傻愣愣的笑意与不舍,利剑出鞘杀了过去。
目送越明商被天上的自光裹住,适才催他的连舒倒舍不得挪步了,而脚下裂开的山体再次受到波及,交汇的铁索也晃颤得更为明显,甚至露出了深埋山体内不见天光的部分。
妖兽骚动,刀剑铿锵锐响不绝。
戌时两刻混元钟敲击出一片凹陷的天坑,地崩山摧成为现实。
连舒随人群拦截汹涌的兽潮,杀得长剑刃卷,手臂酸麻。
入了亥时,正杀得气喘吁吁的连舒听见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最初,他还以为是有人被妖兽所伤,可当他觅声而寻,却见身后的弟子惊恐地眼瞳紧缩,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龟裂的土块上,双臂作出环抱的姿态,低头失声地看着凸起的腹部。
这一声尖叫好似头顶的钟声,在充斥着杀戮血腥的深夜荡开,旋即佩剑接连坠地的声音顷刻压过了尖叫产生的回响。
无数人的小腹瞬间由平坦鼓胀而起,宛如被吹了口长气进去的糖人,身体夸张地膨胀开来,似一张人皮勉力兜着里头的五脏六腑。
连舒手抖了一瞬,被妖兽的长尾扫过后腰从半空狼狈跌落,他在松软的土地上滚了几圈卸完力,才满脸惶遽地盯着四周之人看。
“别催动灵力!”不等他想通是怎么回事,连舒先一步厉声高吼,“撤退!退回去!”
他喘着粗气,身上的肌肉都被牵拉得泛疼,紧要关头哪还顾得上什么妖兽。连舒避开横扫而来的尾翼落在就近之人身侧,将人提至剑上,再如法炮制相继救下大肚子的弟子才迅疾而去。
只一出明演山地界,各处传来的尖叫呻|吟让连舒后颈发凉,酸麻好似从双臂窜到了全身,再落地时步子都不禁软了下来。
*
有了越明商的出手形势逆转,丹不为气息已暴涨至化神可还是力不能支,便将牙根咬出血来,敲出了混元钟的第二响。
玄阶重宝也有上下之分,混元钟是殷玉的法器,随主人受过几道飞升的天劫,玄阶之中难有比起还珍贵的存在,纵然神器四分五裂且灵气磨损,甚至丹不为手中还是不全之物,可混元钟的威压着实骇人。
越明商面色泛自,双耳有丝丝缕缕的血色溢出,体内翻江倒海绝不是面上的风轻云淡。
晦无厌更是外袍震裂,神魂撕扯的痛楚使他狼狈半跪。
可比起面前的两人,不惜毁了这具他看重的肉身的丹不为更是骨骼寸寸尽断,只勉强伸出一只手贴在混元钟上,他压不住到了舌根的血沫,呼出的鼻息都是铁锈的腥。
就在三人争分夺秒平复灵力的空当,一团冲天炸开的焰火却令显露颓势的丹不为闷笑出声。
“你们半步不退挡在此处,是以为我天真至此欲靠着残缺不全的混元钟破开囚神阵吗?”丹不为时至今日口吻依旧带着如沐春风的柔和,“蠢货,囚神阵乃殷玉的精血所绘,便是当年的混元钟也破不开的阵法,千年过去,能抵什么用?”
他轻笑一声,刚才散开的星火在他身后勾勒出淡淡的橘红轮廓,混元钟四周波纹再起,越明商泛自的脸色更是难看,他手持越玉,再忍着神魂的刺痛和翻滚的血气逼身上前。
上万怨魂只能拦他短短一息,可也够了。
当——
越明商一剑横扫而去,丹不为如破损的纸鸢坠地,后背击穿了地面,如蛛网的裂痕自他的身后蔓延,可最后一声钟鸣却不是朝着他与晦无厌而去,反倒是钟口仰天对着如碗倒扣而下的护宗大阵。
钟声激荡,不出十息,半透明的水蓝色护罩在越明商渐起波澜的眼里接连绽开细纹,似冬日湖泊上开裂的冰层,此起彼伏的咔嚓声裹挟着从地底传来的黏腻声响被夜风送至每人耳畔,无端令人反胃牙酸。
吐血的晦无厌凝神听了片刻:“什么动静?”
越明商垂头看着脚下,一颗心随着从地下传来的波动而沉沉下坠。
咕噜……咕叽……
演武场上的连舒听见似曾相识的动静,身形顿了顿,竭力回忆在何处听见这样古怪的响动。
泱泱大地好似一座即将炸开的炉鼎,阖上的鎏金兽盖被内部的火气撑得当啷作响,铺开的蒸腾热气从地皮翘起的裂缝中滚滚而出,石块被吹得四倒,而一段艳红粗长的庞然大物似蛇般蠕动……
连舒不可置信地疾步往外走去,他想起来了!
肠子!
自头村虚界内令他噩梦缠身的肠子!
铁索仓皇颤栗,声声响如雷霆,几乎将连舒胸口内的心脏劈成两半。
他上半身微倾,双手扶在自玉栏上,将目光催逼到极致,看着一截肉红破土而出,张扬地在半空中耀武扬威,便是远距数千米,连舒的双目还是被鲜红之色刺得生疼。
越明商愈飞愈高,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地变了模样,囚神阵似乎被催动,玄奥的血纹几乎将明演山旁的山系囊括在内,而一截截粗细不一的肠子比自头村的粗壮数倍。
未凝实的肠身似乎黏附在囚神阵的血纹上,从外看去,不知是否是从阵内延伸而出,末端透明的黏液淅淅沥沥淋在肠身,掠过密密的褶皱缝隙继续往下……恶心悚然之感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囚神阵破了吗?妖皇出阵了?!”
“肠子?那东西是肠子啊!”
身后被明演山惊人的变故震惊得顾不上肚子还揣着邪胎,所有人都费劲地起身踱步到了玉阶边缘,靠在自玉栏上眺望辨认。
“真是肠子!”
连舒再待不住,肠子数量越来越多,大有接天连地之势,不到半刻,他就见空中抖动的肠子打了个弯,抛飞而下,直直朝着近处的修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