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牛蠢妖!
无论殷玉如何说,专横惯的宰耀都不松口,嘴上不松口,心里也不松口。
一想到这小妖得从他眼皮下离开,宰耀心中就憋郁得厉害,有口鼻却无法喘息的窒息感再次如影随形,甚至动了将这头倔牛打晕了事的念头。
便是连舒再次轻声勾引,宰耀的专横强硬也死死压住了属于越明商的心软痴迷。
于是一只暗牢中的低阶金尾牛妖被宰耀看入眼得了提拔,一跃高升成为了伺候天狐的近侍一事,未到夕阳西下,便传遍了整个妖窟。
连舒最终被安置在藐天阁的偏房,屋内妖侍攒动,各自捧着描金漆盘,上面都是些难得一见的丹药法宝,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被人一股脑地送来。
他就站在屋檐下,看着一线延伸至转角处的妖侍,忽地笑了声。
殷玉被他突兀的笑声拉回了注意:【笑什么?】
连舒指了指这些低眉顺眼不敢抬头看的妖侍,戏谑道:【不觉得这很像那什么吗?】
殷玉看了又看:【像什么?】
连舒唇角勾了勾:【要是这时来个小妖,喜笑颜开地说“恭喜小主贺喜小主”,你还看不出像什么吗?】
显然殷玉未能理解他的笑点,连舒老神在在地倚在殿柱上,遗憾叹气:【算了,我不怪你。】
【……】
如今他们回不去暗牢,顶替牟四的时日太短未能与牧景山接头,连舒只能另想办法。
他回到屋内,喝止了鱼贯而入的妖侍,挥退外人,他便紧闭门扉,挑了件干净合身的法衣边换边与殷玉商量。
【现在明着去不了暗牢,那就偷偷去。】
里面都是同牟四修为差不多的低阶小妖,无需殷玉出手,现在的连舒也有信心瞒过那些小妖的耳目,构建幻境轻松出入暗牢。
连舒挑拣了几瓶中、高阶丹药收入怀中:【明日便是最后一日,巽衍宗不送人来,晚间妖族必定会动手。如何救人我已有了计划,但是仙鬼崖有宰耀,需得将他引出去拖延时间。】
殷玉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引?】
连舒沉默下来,片刻后尴尬出声:【《巽衍宗淫事合集》与《一梦入春河》仅从话本名挑选,你喜欢哪本?】
【……】殷玉魂魄刹那波动得厉害,足足一炷香没有出声,可到底那些修士性命重要,他强行稳住心神,只是仍心有疑虑,【可用这法子宰耀定会怀疑上巽衍宗。】
连舒缓缓摇头:【所以我们需要精心装扮一番,只要化作一个来此斩妖除魔的散修拖住宰耀,等他们逃出仙鬼崖,我们便立刻脱身。】
届时没了后顾之忧,他就能全身心投入在被夺舍的越明商身上。
想到他,连舒喉咙攒了攒,咽下上涌的酸软。
待换好衣裳,他推开窗户,仰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暮色四合,本该华灯初上,只可惜仙鬼崖下只有幽幽磷火随风飘摇,似团团蓝白的可怜冤魂飘荡人间。
而妖窟内,一盏盏骨灯内的明火凭空窜起,无声无息地驱散了倾轧而下的黑暗。
连舒暗暗点头,正准备推门溜去暗牢,谁知才与他分开不足一个时辰的宰耀却在此时遣人来唤他。
眼前打断他们计划的小妖同那些妖侍一般不敢抬头,只轻声细语地:“大人,请……”
体内的两人都不约而同静默一瞬。
殷玉看了看彻底黑下的天色,口吻颇为无奈:【这狐狸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宰耀放话,牟四就不能不去。
连舒面色不虞地撩起衣摆往外走:【总不能是……】
他啧了声,拧紧双眉,嗓音中却带着自己都不能确定的怀疑:【总不能是要人侍寝。】
殷玉被连舒的口无遮拦憋得眼尾狠狠一跳,低斥他:【不要说笑。】
【那行。】连舒顺势改口,【长夜漫漫,可能单纯是想我们去看他一只大狐狸后空翻。】
【……】与连舒相处久了,他也明白对方何时是在说笑,殷玉连连叹气,顺着他的话反问,【你看过?】
随着这声反问,连舒眼前又浮现出他与越明商在雪乌峰的日子。
重逢那会儿,越明商精神抖擞地耍过枪、练过剑,带着他飞天遁地,完事儿顶着一张亢奋的大红脸问他刺不刺激、好不好玩。
连舒又是一声发自肺腑的轻笑:【差点看过。】
那时山头上的越明商嬉皮笑脸地冲他撩起衣袖,兴致冲冲问:“想不想看爸爸翻跟头,嗯?想不想看?”
连舒巡视四周,见无外人,可还是半挡着脸:“能翻多少个?”
越明商大大比了个“八”。
连舒惊叹:“这么牛,八千个?”
越明商笑脸一僵:“你把我当猴耍呢我给你翻八千个。”
连舒唇角忍不住上扬:“这不是你比的吗,怨我?”
越明商唰地放下衣袖:“不翻了!”
连舒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缓缓向月华居的黑影而去:“真不翻了?”
越明商生着暗气,破天荒不想理他。
连舒揉了揉唇角,快到月华居时,兀地出声道:“……挺帅的。”
前头的人影倏地顿在原地:“啊?”
连舒耳根微微发热,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敛起唇边的弧度再夸了声:“耍的剑招是挺帅的。”
第114章
偏房离宰耀所居之处仅几个转角的距离, 当连舒抵达殿外,门扉大开,一眼就能看见五个跪得不像跪、趴又趴不利索的瑟瑟发抖的文人。
他们换了身衣裳, 白日被捉来毫无铺垫地直接对上宰耀, 几人俱是被吓破了胆, 冷汗直冒, 带着一身的闷汗无助地被小妖拖下去, 耳畔嗡嗡一片,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声“不写就死”的恐吓。
于是这几人便紧绷着张惨白的脸提笔, 哆哆嗦嗦地一张白纸又一张白纸地写着。
宰耀惬意地倚在卧榻之上, 素白的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 水蓝色的腰带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肢。他半出神半拧眉, 似乎陷入了某种隐秘的情绪里。
而下方排开的文人从左至右, 依此念着手上快被热汗洇湿的书稿。
“……当日惊鸿一瞥, 殷玉便一颗心都拴在了那威名赫赫的妖皇身上,百爪挠心、万般思念,这汹涌的爱慕情潮催得他再无心修炼。”
念诵的文人生得四、五十岁模样, 唇边蓄着不长不短的胡须,颤抖的嘴唇掩在乌须之后看不分明。
清读算不上顺畅, 那人念上几字, 便控制不住地抿唇咽下唾沫润一润恐惧到干涩的咽喉。
连舒撩起衣摆才踏入殿内, 文人更是惊弓之鸟般霍然扭头, 瞳孔骤缩,下意识闭上嘴。
独自思忖的宰耀后知后觉殿内没有声音, 紧皱的眉头拧得更难看,才要发怒,却不期瞥见入内的小妖。
他猛地改躺卧为坐, 甚至跃跃欲试,欲下去迎他,可好在身为妖皇的理智压到了莫名的欢欣,只舒展眉宇,抬臂招他上前。
文人自知犯错,又磕了几个头,再次接着方才那段念下去。
“深夜暗影憧憧,树影风声都化作了日思夜想的人影与缠绵的轻喃。人影静静落在窗外,风声又送来勾魂引魄的蛊惑声:‘殷玉儿……’”
连舒的身体猛地一滞,随即头颅微侧,殷玉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停驻在文人身边,目光在他手中的白纸上一扫而过。
两息后,殷玉闭上眼:【不能由他这样胡闹下去!】
连舒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你去同他讲,看看那狐狸听不听。】
自然是不会听的,天狐一生好战,痴迷修炼切磋,哪里尝试过这样有意思的损招,他才起了兴致,根本不会就此罢休。
连舒粗粗行礼,宰耀烦他还不上来,立刻抬手,一股风就聚拢在连舒身周不容抵抗地将他送去卧榻前。
越是离得近了,宰耀心中就愈发止不住地咕噜着沸腾的欢喜。
原本为了摸黑去暗牢,连舒才换的一身乌色长袍,如今橘红勾白的烛光一照,将牟四壮硕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