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巽衍宗打劫,他一路拼杀,加之汲取了殷玉不少魂力,如今有上品丹药加持,气势暴涨到半步元婴实在是水到渠成,半点困难也没有。
轰——
成人大腿粗细的惊雷轰然下落,天穹都宛如在这道雷鸣声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残留于虚空的几线雷光电影似乎成了嵌在虚空的的粗大裂痕。
连舒被劈得猛然伏地,比当初车祸更为清楚、彻骨的又让人绝望的痛楚霎时攫住了他的心神,饶是有所心理准备,可只是堪堪一道天雷下落,他的人生便开始走马灯一般闪烁。
【我比你还惨,刚来这一睁眼就是渡劫的天雷!】
这么痛苦的事,越明商是怎么用那么满不在乎又轻松的口吻说出来的?
连舒十指紧扣地上的软泥,身体紧弓,压抑紧绷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地抽搐着,第一道天雷完毕,可残留在肉身上的雷光闪烁,融入骨血,每分每秒地折磨着人的身体与意志。
“牟四!”
赶来的天狐已经怒极到了平静骇人的地步。
为了之后能避人眼目将天狐困在幻境中,连舒并未留在偏房内,而是趁着乌云盖天,天雷还未显露峥嵘时往仙鬼崖边缘幽僻之地而去。
“蠢货!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宰耀万万想不到这头蠢牛自寻死路,又是如此急不可耐,地上掉落的瓷瓶他一眼便认了出来,心里又急又怒。
他高估了牟四的脑子,丹药是给他的,难不成有人会同他抢?这么急不可耐,他拿到丹药才几日?就这么——这么——
找死!
毫无准备地找死!
突破元婴共需经历十二道天雷,天雷落下也毫无规律可言,连舒服下两粒丹药不到两刻钟便经历了第一道,如今他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怕一启唇便是痛吟声。
他牢记殷玉的叮嘱,趁着第二道天雷未下落时盘膝打坐,暗诵法诀,让自己不至于沦为个话说得好听,却连第一道雷都挺不过去的绣花枕头。
但是远隔千米的天狐的暴怒声却无休无止,让他忍不住分出心神远眺。
“你想死么?!”
死字是他说的,可心口却因为这简单的一字涌现出不亚于当初被曲不解精元融化全身的痛苦,宰耀猛喘一口气,余光看着笼罩在四周的压抑的黑云,不敢鲁莽近身。
渡劫的天雷是只属于渡劫修士的历练,若是外人强行插手,天雷的威压只会更加恐怖,这一点连连舒都知晓,更遑论天狐,他怕自己只是才踏入雷云范围一步,第二道天雷就在他眼前落下,劈在远处紧绷微弓的身影上。
他仿佛被自己的预想惊骇道了,面色更加苍白,双目通红,拳头紧攥,本来柔软黏人的、从心口破开的嫩芽花苞随着那头蠢牛也遭了雷劫,刺入神魂的痛苦让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嚎哭声。
密密绵绵的哭声若有若无,幽幽徘徊在耳畔。宰耀应该警醒戒备,可是整具身体已经被莫大的悲恸占据,连他也无可奈何,只能被这股悲哀和患得患失的恐惧拖入泥淖中,被剧毒腐蚀,听着皮肤剥离的可怕动静。
“……不过是一头急于求成的牛妖。”宰耀抚着胸脯气急败坏,一双水汽缭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他神情半悲半恼,口吻也时弱时强硬,“不准哭!”
可是一滴眼泪还是夺眶而出,细细的哭腔似乎从身体的另一张嘴唇溢出,宰耀不敢闭上眼睛,怕一闭,眼泪更是汹涌,只能努力圆瞪双目,强压下密不透风的难过。
【连……连……】
宰耀咬紧牙关,听着不成句的哭音絮絮不休:【会死的……会……】
会很痛。
天狐并未听见下文,可这三字却差点脱口而出。
他面色铁青地将嘴唇咬出血来,已经分不清何时是自己的情绪,何时是原本的残魂作祟,只是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身形摇晃,身体想要急掠而去替其挡住风雨惊雷,可理智却死死将他拴在原地,半点不敢靠近。
分明未尽之语、那些断断续续的哭音从未泄出,可暴风中心的连舒却虚弱苍白地半睁开眼睛。
乌云笼罩直径近千米,飞沙走砾,蜚瓦拔木。
他嘴唇动了动,面如金纸却硬撑着浮现一抹使人心安的笑来:“别……担心……”
轰!
乍响的第一道雷鸣也同时惊动了小院内对峙的牧景山与荀妙云,两人惊愕地仰头,牧景山看着天雷落下的地方:“天雷?谁在突破?”
他几乎本能想到了渡劫圆满的宰耀:“难道……天狐?!”
可话音刚落,荀妙云的反应却耐人寻味起来:“不可能!”
牧景山霍然紧盯回去:“为什么不可能?”
荀妙云步履匆匆往外走,和此前的风轻云淡截然不同,似乎牧景山的猜测让她慌了神,亟待探明情况。牧景山跛脚跟在身后,惊慌不定地也怕是宰耀先行突破。
两人往外走了一段路,便从四周乌泱泱也乱成一团的妖族口中大致推出了来龙去脉,荀妙云悬空的心这才落回肚中。
当得知突破的只是其他小妖,荀妙云缓了缓紧绷的面皮回到小院。
牧景山一路喋喋不休:“你也怕是宰耀突破是么?为什么?分明你与丹不为已经站在妖族这边,为何乍一听闻宰耀突破的消息如此惶惶?荀妙云,你到底还瞒着什么事?!”
他一路跟随对方进了屋内,香几上因为荀妙云自伤的血还留有余温,牧景山瞥去一眼,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你又为何伤自己?”
“牧景山,看来你倒是没有作为仙奴的自觉。”荀妙云冷哼一声,“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惹得我不高兴,我也能杀你。”
“那便杀吧。”牧景山往前一步,踩住了不久前急荀妙云匆匆往外去,衣袖不小心带落的书籍古本,“只是看在同门一场,还希望你让我不要做个糊涂鬼,你和丹不为还谋划着什么?”
两人目光交接,荀妙云忽地轻笑:“你真是直截了当,甚至都不屑伪装让我放松精神再拐弯抹角地从我这里套出些什么。也对,被刻板不化的大长老一手带出的人,又怎么会这么多阴谋算计。”
“妙娘……”
这声祈求般的妙娘让荀妙云脸上的冷漠一僵,她缓缓抬头,明灭的烛光落在她柔和无害的侧脸上:“不敢当牧师兄一句妙娘,还是叛徒听着顺耳些。”
牧景山一噎:“你当真、当真对巽衍宗所做之事,没有一丝愧悔?”
“有。”意料之外的回答让牧景山的神色僵硬下来,荀妙云坦荡得有些讽刺,“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自然有的,所以我救你,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好受些。”
牧景山看着她,渐渐冷静下来:“救我便足够抵消了么?”
荀妙云古井无波地回望,仿佛牧景山挟恩之言动摇不了她分毫。
“足够了。恶人哪会有什么菩萨心肠、悔悟之心,牧景山,我的善意只有丁点大小,还不足以让我弃暗投明,背弃丹不为。”荀妙云笑他天真,“我只能告诉你,当年我随伶妖上山时,温秋还活着。”
她言简意赅说完温秋被操控助伶妖金蝉脱壳的真相,便是牧景山已经从连舒那知晓大概,如今亲耳听帮凶诉说,还是忍得额角生汗。
荀妙云却视若无睹,抬手支颐道:“你想知道我为何听闻许是天狐突破时会那般失态慌乱,我也能告诉你,左不过是惊讶罢了,毕竟天狐才出阵多久,倘若他真的再次历劫飞升,难道不值得震惊吗?”
“撒、谎!”
牧景山激动上前,不经意踢了散落在地的书籍一脚,他的注意力终于被这些死物吸引。他缓缓低下身拾起,随意翻动几页,却很快被荀妙云劈手夺走。
可扫过的几眼里,他还是看见了几个显眼的字:“你在查丹宗昔年旧事?”
“与你何干?”
牧景山忽然冷静下来:“你想知道什么、又对什么好奇?”
室内一片死寂,荀妙云目光同他相接,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