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软下语调:“丹宗同巽衍宗交好,那些不为外人道的旧事禁事,我身为金阳峰的大师兄,也略知晓一二。”
牧景山恢复了些往日的从容镇定,万分认真地凝视着身前之人:“妙娘,我知无不言,也望你无所隐瞒,我如今被你、被妖族攥在手中,即便从你这知道些什么,又如何告知巽衍宗?”
荀妙云一声不吭,只低头仿佛随手翻阅书籍,她借着这个动作暗暗思量,良久,摊开的书页猛然一合,她抬头,目光含着审视的意味:“好,我可以与你互通有无,但只会回答你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开口。”
牧景山紧绷的双肩在她的颔首中猝然松懈下来,唇畔罕见带着笑。
荀妙云见此,却冷声警告:“我劝你思量再三,你如今在仙鬼崖势孤力薄,巽衍宗想救你也鞭长莫及,若你想打探的是个危及我的消息,我大可以回答后再杀了你!”
“听你这么说,我反倒更加安心,至少你不会假意糊弄。”牧景山眼底的笑意更盛,“为表诚意,不如你先。”
荀妙娘未推却,她起身,还未开口,眸光已经敏锐地逡巡牧景山的神情,似乎欲将他此刻的神态与之后细作对比:“早年丹不为还在丹宗时,曾为炼制人丹而对同门下毒手,当年人丹虽未炼成,但是却留下了其他几样好东西。”
“一是份残缺的丹方,二,便是同门尸骨……”荀妙云目光如炬,声音越来越低,“那副尸骨成了蕴养神魂的至宝,我要知道,药骨是如何炼制而的。”
牧景山苦笑:“药骨炼制之法,世间怕仅有几人晓得,便是丹宗再如何与巽衍宗修好,此邪法也不会告知于他人,这我实在不知。”
荀妙云不意外,只是不死心一问罢了。
她颔首:“好,那便换一换,你可知晓如何鉴别药骨?”
两个问题,皆围绕着药骨一物。
牧景山愣怔片刻后,继而心头悚然发颤,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侧游弋而去。
几案上的血液已经在二人言语拉扯间凉透了,可一闪而来的揣测却挥之不去,让人汗毛倒竖。
“妙娘……”牧景山的惊愕的视线从血迹斑斑的香几上移到荀妙云垂下的手臂,眼前闪过对方捏着小截断指垂眸打量的画面,他喉结艰涩滚了滚,不可置信再次发问,“你……为何、为何伤自己?”
第135章
牧景山脸上的惊愕转为怀疑, 甚至在不明确的怀疑中逐渐升起对她的敌意。
荀妙云看得失笑,目光微微在他攥紧的双拳绕上一圈,却对他的疑问避而不谈, 只意味深长道:“你想问的是这个?当真确定了?”
“你——”牧景山咬牙, “自然不是。”
轻重缓急他还分得清, 纵然自己想探明荀妙云身上的诸多隐秘, 可犹且记得连舒带来的消息。
仙门还深陷邪胎泥淖中抽不出身, 时时刻刻都有无辜之人因其丧命,在此大事之前, 荀妙云身上的蹊跷也微不足道。
他绷紧唇角, 回忆片刻后, 谨慎回答, “药骨我也未亲眼见过, 只是宗主曾无意间谈及, 道是药骨呈鎏金之色……其余,我还需时间想想。”
多少年前晦无厌随口一提,他也只顺耳一听, 记载在册关于药骨的也仅只言片语,今夜被自己猜测震惊的牧景山脑中已少有清净之地容他细细回忆。
怕荀妙云不信, 误解自己只是在拖延时间, 牧景山还急急解释一番。
荀妙云谛视一番, 最后脊背松了松:“可以。那你呢, 想问什么?”
牧景山微怔,旋即喜形于色, 迫切上前:“邪胎之祸,何解?”
荀妙云目光恍惚了一瞬,倏地再次想起了丹不为夺舍罗遇现身的那一日。
她身上的邪胎, 便是丹不为亲自动手解除的,只是过程如何她丁点不知。
为了寻回混元钟的碎片,罗遇以及丹不为全部暴露,可彼时邪胎已经发动,丹不为未免夜长梦多,便寻到还在静堂内的自己准备里应外合,杀得巽衍宗措手不及。
她跟随化形后的丹不为步入林中深处,还未启唇,自己便意识昏沉、倒地不起,约莫一刻钟后,她才悠悠转醒。
彼时林中碎光斑驳,惬意融融,可荀妙云只觉得凉意侵袭全身,她舌头都微微僵冷险些说不出话。
她本能后退半步,脑中紧绷着一根弦,努力让自己冷静如常:“师父……”
“别怕,为师只是替你除了邪胎罢了,顾着场面颇为恶心,才让你小睡片刻。”像是看懂了荀妙云恭顺下的畏惧,丹不为温声安抚。
一切都说得通,可她难以放心。
她敬畏丹不为,其中的畏惧远超过敬佩,自己已经不是一无所知的凡人,她怕成为下一个罗遇,抑或下一个丹火。
丹不为是何人,她远比牧景山了解。
仅凭他一人就险些让所有正道都死无葬生之地的丹不为,却为一个宰耀将自己置身险境,荀妙云说什么也不信,思前想后,她念及那夜无知无觉的一刻钟。
可她无意识中招昏睡后,那刻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丹不为一个人知晓。
荀妙云再次克制不住地摩挲着指腹,面对紧盯她的牧景山,她利落坦诚地摇头:“我是她弟子不假,但是如此要事,涉及他从未示人的炼丹术,我亦不知。”
看牧景山愁眉苦脸,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她又忽然话锋一转:“只是……”
想起邪物现身人前丹不为曾心情颇佳地向她透露的只言片语,荀妙云压按着已经续接痊愈的断指,低声道:“丹不为曾同我提起,说是破局之法在丹宗,只是不知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丹宗会如何抉择,他拭目以待……这条消息算是我送你的。”
牧景山不敢遗漏一个字,谨慎反复咂摸这句话,只是云里雾里,只晓得丹宗重中之重,这个消息得快些透露给真人连舒他们。
“那宰耀……”
牧景山纠结片刻,最紧要的问题未得到清晰的回复……他念头微动,荀妙云自伤他已经隐约得到个模糊的揣测,便话锋调转至天狐身上。
这话他反复问了几次,荀妙云轻叹一声,未再避而不谈或者随便糊弄,她只将古籍收拾叠在一处,慢条斯理地:“天狐会死,他渡劫之时,便是他身死之日……”
轰隆——
恰逢此时,屋外雷霆一闪,白光乍现,牧景山空白一片的脸无所遁形。
良久,滚滚雷鸣声里,风声狂呼,夜雨哀嚎,似也将屋内的人淋了一场。
牧景山喉结控制不住地滚了又滚,才讷然轻声:“……什么意思?”
“丹不为从不是将自己所愿托付于他人之辈。当年他在丹宗炼制人丹不成,叛逃后养精蓄锐,便以丘北城几十万人施行他的惊天厚愿——以地为炉,欲图将几十万人血肉相融、炼制成丹,可显而易见地,他失败了。”
“万万人化作白骨,天丹不成后丹不为也不愿空手而归,便索性将这些凡人敲骨吸髓,怨念颇深的厉鬼冤魂统统被其收入万魂幡内,也是此举,迷惑了正道,以为他此举不过是为了炼制万魂幡罢了。”
荀妙云口吻无波无澜,可却使牧景山空虚耗尽的身体微微打起冷颤来。
“他差点成功,只是此法太过惊世骇俗,也是那次尝试,丹不为摸清了丹方的不足——数几十万凡人被炼化而生的怨念造就的庞大业障无法剔除,便是真凝聚成丹,也是颗送他上路的毒丹。”
牧景山头皮发麻,丘北城内的残状随着她轻言细语一一回闪在他眼前:“所以……他才转头盯上殷玉真人的魂魄?”
“是,也不是。”荀妙云继续道,“以半神魂魄炼丹,丹不为算是空前未有的第一人。只是要取魂魄,那些千年前被剥离出的残魂自然比不得囚神阵内的魂体,可要破阵,单凭他一人不知何年何月,所以在妖族找上门后,他便谋划借妖族之势达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