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屠供他所需妖兽、灵石仙草,而被他夺舍的丹火顺利坐上丹宗宗主之位,倚财仗势,悄无声息地弄出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邪物。邪物之后又是邪胎,正道招架不住,又……”她话音一顿,随即又面不改色地对上牧景山的双眸,“又密谋绘制子、母阵,助天狐脱困,可丹不为又怎会大公无私,筹谋数百年却为妖族做嫁衣。”
“自始至终他盯上的魂魄根本不限于是谁,于他而言,半神魂魄,殷玉可,天狐亦可。”
“因子阵枉死之人,比起当年丘北城也不算少的。母阵为天狐送去的魂力、精血已及窃取的命数下,还有更为恐怖的业障。汲取这些精能才足以脱身的天狐从出阵的那刻,便已经踏入了丹不为为其设下的圈套中。”
“倘若妖族依先前所言,待天狐破阵便给他殷玉魂魄,他不输;可若妖族过河拆桥不应了,丹不为也会耐心等着天狐飞升那日因无知无觉中背负的业障而被天道诛杀当场,介时,对付个奄奄一息的宰耀,夺一丝半缕的魂魄不过是囊中取物……他亦不输。”
荀妙云垂眼看着身体微微晃动的牧景山,心中并不似面上这般平静,越是深想这数百年的谋算,她对丹不为越是恐惧。这般骇人的深密城府,面上却永远宽和煦煦的丹不为,很长时间内都是午夜时分令她冷汗丛生的梦魇。
所以她对他才如此“信任”,信任丹不为决不会允许自己落得如今这般生死不由己的下场。
“所以,天狐必死无疑。”
*
牧景山都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出的门,只脚下未注意门槛,跌跌撞撞往前,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中,沁凉的雨水滚入他的双眼,微微泛着恼人的刺痛。
荀妙云敢将天狐的死劫和盘托出,便是知道牧景山不会冲到宰耀跟前如实相告。
巽衍宗与宰耀之间隔着深仇大恨,牧景山只恨不得天狐早早突破、被天道诛杀,怎会将此索命的隐秘告诉对方。
只是他实在心惊,区区化神的丹不为,将整个妖族耍得团团转,甚至将阵内的两位半神亦算计其中……是了,阵内除宰耀在,还有殷玉真人!
牧景山冲向自己如今所在的柴屋,木门重重闭紧后,他在屋内急得团团转,忧心殷玉会不会也受到业障影响。
牧景山唇焦口燥,片刻不敢耽误,只在心中暗暗叫着“连舒”“殷玉真人”。
他浑身半点灵力也无,白日连舒离去得也干脆,牧景山只晓得他二人潜入仙鬼崖,可却不知连舒顶着牟四的身份,如今有要事相商,牧景山心急如焚可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叫了半晌,还是得不到丁点回应。
与此同时,枭屠对着犯轴的宰耀也无半点办法。
第二道天雷久久不落,天穹只有闷闷的哑雷,像是一把钝刀子割着宰耀脑中绷紧的弦,每一声高低不同的惊雷声都能让他的身躯打颤,心脏缩紧,仿佛胸脯内疯狂跳动的软肉被人从中挖了出来,捏在掌心随心所欲地亵玩。
眼见他焦躁不安地抬腿欲往雷云下而去,枭屠太阳穴两侧猛然直跳个不停,眼疾手快拦住面色不自然的宰耀:“尊上不可!随意插手雷劫只会更为凶悍,这小妖如何能应付……”
宰耀凶喘几息,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本尊……知、晓!”
第二道天雷是清晨落下,宰耀双目一眨不眨的熬得通红。
连舒已经感知不到□□上的疼痛,自己宛如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哆哆嗦嗦地立在丛云之下,粗悍的天雷利落劈在身上,沿途有闪雷分支往外延伸,连舒便如黏困在蛛网上挣扎不休的飞蛾,每一次的不甘挣扎,都引来更为要命的针对。
第六日,连舒已经扛过了前十道天雷,整个人已经撑不起腰匍匐在地,五感尽失,只有数道雷光残留的白痕纵横交错,布满整个视野。
双耳渗出的血顺着雨水汩汩流下,碎裂残破的法衣与新长出的血肉融为一体,连舒难耐躬身,额头重重磕地,浑身肌肉失控地痉挛抽搐。
他不知自己维系这个动作多久,甚至感觉不到这具身体有呼吸,只半垂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愣愣地盯着焦土上滚出的白烟。
第二日正午,仅剩的两道天雷相隔不到两个时辰接连在宰耀目眦欲裂的神情中回山倒海地降下。
“噗——”
一口混杂着脏腑碎片的血沫从口鼻疯狂涌出,连舒十指嵌入地面,痛得浑身冒着冷汗,干呕不断,头颅像是被煮沸的水烹得软烂,他彻底歪了身体倒在地上,强撑开的眼睛已经连残留的白光也看不清了。
但是很快,硬生生熬过天雷后的身体便自发修复损伤,澎湃汹涌的灵力自发淬炼凝聚为小小的元婴。
倒地的连舒浑身焦黑,说是面目全非也不为过。
【连舒!你等我!】
过去从车窗内探出头,瞪红一双眼睛的越明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是他动身前对着怀中的人骨轻声却坚定地:等我。
一声畅快又隐约带着扭曲的笑声低低响起,连舒单手盖在双眼上,疲惫中却透着异样的亢奋:“……我赢了。”
“牟四!”
亢奋的低喃声几乎刚落地,连日未闭眼的宰耀便冲到他面前俯身探他鼻息。
“你这急于求成的蠢货!老子怎么会有你这么贪心愚蠢的手下,待本尊——”
面露急色的宰耀却在看清连舒面上焦壳半褪露出的肤色时猝然愣怔。
“你……”
宰耀警惕之心还未升起,一抹白光便疾如雷霆从他的眼角余光里硬挤了进来,他下意识偏头,万分之一秒,天狐对上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冷凌凌的双眼。
天雷散去,乌云消弭,可仙鬼崖还是一片阴沉的天幕。
“不舒!”
幻海梵蛇应声而动,殷玉此间布置在雷云边缘的分身蛇纹同时眼中红光一闪,虚幻之景代替现实迷惑守在外缘没有命令不敢随意靠近的妖族。
巨大的竖瞳在殷玉身后睁开,一场避无可避的幻境将天狐强硬又轻柔地裹缠住,将他拉回那场甜美到令他不愿醒来的美梦中……
第136章
浓雾散开后的第三日, 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落下的阳光也不再软绵无力,反而带着一种要将人晒化的凶狠。
一大早紫光狐便趁着殷玉还在打坐入定,跑到屋外——虽说幻境中与现实已经有了诸多不同, 可狐狸每日总精力充沛, 不是撕咬身下的软褥子, 就是跳到殷玉身上, 无视对方闭目凝神、闲人勿扰的姿态, 嚣张跋扈地双足踩在他的肩膀,前爪搭在他的颅顶, “嗬嗬”“老贼”个不停, 让人不堪其扰。
饶是才进入幻境不久, 心情复杂且还未能平复的殷玉也止不住摇头叹息, 面上的疏离之色熬不了几个时辰, 便唇角一抿, 彻底化开荡然无存了。
草屋后方三百米处有条淙淙而过的溪流,清洌可鉴,不多时, 紫光狐那身瞩目的艳毛便在水面投下如秾丽霞光的倒影。
狐狸低下头,先是百无聊赖地伸出舌头舔了几口泉水, 下一秒便偏开头去, 面上的嫌弃之色极为明显, 呸呸几口腾身而起踩了几脚浅水略当撒气。
它被殷玉惯得无法无天, 吃的喝的全是上等的灵泉灵果,偶尔殷玉离开猎点野食, 也得在狐狸炯炯有神的目光中用数种香料腌制增味。
紫光狐踩了几脚,又重新涉入浅水,垂首盯着水面上不太清楚的倒影看来看去。
几日前, 入山回来后的殷玉老贼总是恹恹提不起什么精神,它也说不出具体哪里古怪,只觉得老贼不如往日话多。
有时他坐在蒲团上,一坐就是整日,它不满地跳到他身上,老贼也不会如从前一般抬臂搂住它的脊背让它借力攀登,只睁开眼,欲说还休,面色是狐狸读不懂的复杂与纠结,眉眼分明已经柔软下来,可是唇角却紧绷得厉害。
似是认为这样的亲近不太妥当,可又无法硬下心肠拒绝。
紫光狐见他只叹了几声又闭上眼,不动如山,不似以前好声好气问它“怎么了”,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克制不住的郁气,气得它用前肢去撞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