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地一声亮响,殷玉被撞得再次踉跄后退两步。
从狐狸化人,再见人化狐而如释重负的殷玉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心口,失笑又无奈地摇头:“不过是怕你冷替你盖上被子,也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紫光狐浑身炸毛,蠢蠢欲动想再踹一次:“气!”
它灵动聪慧异常,眼睛直直盯着还不认错求饶的殷玉,怒声怒气道:“生气!”
第137章
发起脾气来的狐狸着实不好哄, 但因刚才被灵兽肉折腾了一遭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才雷声大雨点小。
夜深了,紫光狐蜷缩在小小的床榻,就静静看着和他赔礼道歉的殷玉, 脑子里却琢磨着自己刚才是什么模样, 才将老贼吓得目瞪口呆。
它将下巴抵在爪子上, 忽地出声道:“说话!”
正哄它入睡的殷玉话音一顿, 旋即问他:“说什么?”
狐狸定定地凝视着身前这个人, 也稚嫩地模仿:“说什么!”
殷玉表情明显怔了下,但很快他的眼角眉梢就更加柔缓:“你悟性高, 学舌快, 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现在时辰不早了也该休息, 等明日, 想学什么话, 明日我再慢慢教你。”
这一句太长,紫光狐几度张嘴,有些语无伦次地:“你学舌……急天色黑……明日慢……慢教你!”
说完, 它颇为神气地咧了咧嘴,哼地一声从鼻腔滚出两道热气, 又斜眼去瞥因为它断断续续略显费劲的一句话而愕然的殷玉, 心里得意至极。
早该如此。
前几日老贼离去时就该是如此!
紫光狐心满意足地“嗬嗬”两声, 被灵力折腾了一遭, 有些疲惫的狐狸终于阖上眼皮,徒留侧身坐在床沿的殷玉愁肠百结, 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以幻境迷惑他人而取胜之术并非旁门左道,可鲜少使用此术的殷玉却在此时——或者更早的时候,便有种欺骗他人情感的心虚和愁闷。
他同宰耀交手上千年, 虽说当年天狐驱使的幻海梵蛇还未身死之际也曾对他使用幻术,可哪次也不过是迷惑他的五感而为自己的杀招遮掩几分,从未如此做派……
这算什么呢?
明知此时的天狐心性纯粹——尽管时常还是让人头疼忧心,可明晃晃的亲昵的眼神却像是审判他的罪愆时落下的抽灵鞭,每次对上狐狸的视线,胸口和前额都会隐隐作痛。
他宁愿真枪实剑地对上宰耀,也不愿像现在一般,囚他在此、遮掩他的记忆,用虚假的一切去欺骗他,看着对方不设防被地袒露胸腹,对他吼、冲他叫,用这样蛮横的姿态来表露自己的亲昵和欢喜。
殷玉一生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但却因并非歪门邪道的幻术而心生愧疚,对着一个凶名在外的天狐心孤意怯。
反思的殷玉一夜未能平静下来,而自鸣得意的狐狸却是一夜好眠。
清晨,天穹还只灰蒙蒙一片时,紫光狐便已经迫不及待到了溪水旁瞒着殷玉自顾欣赏起来。
狐狸鼻尖触及水面,被凉得一激灵。
水面上的倒影还是仅有一只紫红狐狸,宰耀踩在湿滑的石块上,慢慢回忆昨夜体内涌现的力量。
几乎瞬间,它的四肢便滚烫起来。
昨夜灵兽肉的折磨掩盖了化形时的灼热,好在并不难忍,几息之后,不适应手脚的宰耀便身子一歪侧倒在了溪畔。
溪水浅浅没过了他的皮肤,宰耀因为这副窘态有些羞恼,几乎下意识张嘴想要唤一句“老贼”,可下一秒他便回过神来,戒备得瞳孔都缩小一圈,凝神扫视四周不见殷玉的人影后,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莫大的、未驯服自己手足的羞恼就直逼颅顶。他面红耳赤,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发了狠忘了情,铁了心定要在殷玉外出寻他前站起身来。
于是乎,小溪边,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蹒跚学步,重心不稳倒地也一声不吭,屡试屡败、屡败屡试,不知呛了几口水,亦不知摔了多少跤,腿上青青红红,胳膊也酸痛相交,可宰耀神情却愈发亢奋,气喘如牛,摇摇晃晃真稳稳地定直了身体。
好!
他心里暗暗大叫一声,继而小心翼翼地微微弯下身,此间免不了身子剧烈摇晃一通后,气急败坏的宰耀才看见眼前起伏的水面上,那张极有攻击性的面孔。
这一瞧,腿不酸胳膊不痛了,甚至方才的羞怒也烟消云散,只有溢出心坎儿的满意。
宰耀长嗯一声,对着自己的倒影掀起嘴皮,和狐狸那般一样龇牙咧嘴看着凶狠异常,更是称心快意,长手往水面一拨,倒影碎碎地晃动着,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挪动双腿往回走。
走路也颇为艰难,可已经得了甜头的宰耀却罕见多了几分耐心。
他摔了就起身,再跌倒就踹地,几步一倒地终于到了草屋前。
经过这么久的训练,此时也不过霞光初现,屋内的殷玉未睡着,不过是已经习惯狐狸的不服管教、到处撒泼。
此天地皆在他心念一动之间,便也未放出神识探查,想着横竖最晚不过傍晚,那只精神抖擞的狐狸便会回来。
是以当听见门外的动静,殷玉反而因为对方太早归家而惊讶地睁开眼睛。
哐当一声,单薄的门板被人狠狠踹开,颤巍巍地撞上墙壁,殷玉几乎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天边橘红相映,霞光将门前的高大人影勾勒出清晰、泛着金光的轮廓。
宰耀赤身裸|体,初为人根本不知什么礼义廉耻,即便知晓,恐怕按照他的脾性也只会冷嗤,再甩几个不屑的白眼以表明态度。此刻他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双腿略微岔开,身后的霞光也将他两腿|之间的物什勾勒得纤毫毕现。
“……!!”殷玉如遭雷劈,此时想要闭眼已然来不及了。
而门前的宰耀细细将他此刻空白到有些痴傻的神情纳入眼底后,这才止不住翻涌而上的嘚瑟,喜眉笑目时仍透着嚣张的意味。
他满意极了,于是带着一身淤青快活地想要宣泄一番:“殷玉老贼!”
想了想,眼睛溜溜一转:“太弱!”
*
若说殷玉这边一切都如脱缰的野马失控狂奔,发生的事情荒唐中却透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轻松,连舒那里便是沉沉的压抑。
再次进入魂窍,所见之景又变了。
无数魂魄乱糟糟地缠在一处,四周也并非初次所见的黑蒙蒙,而是略显不祥的暗红色,地面如海水翻涌起伏。
连舒不明白魂窍内为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一眼不敢眨地在风暴的中心找到了那朵自己心心念念的黑蘑菇。
应该不是他的幻觉,蘑菇比自己上次离开前还要壮实了些,仿佛吞噬了些周遭的魂体才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他一刻不敢耽搁,立刻要引魂出窍,谁知四周太乱,不断碰撞、交缠的残魂让这片天地的魂力也带上躁动的气息,连舒被一波横冲直撞的魂体穿身而过,便又有无数驳杂的记忆侵袭而来。
模糊的人脸、嘈杂的人声,屏蔽不了的属于他人或幸福或恐惧畏怯的记忆让连舒下盘不稳,跌跌撞撞地往前多跨了几步,脚踝无意识穿过那朵乖巧无害的黑蘑菇,一瞬间,他立刻从适才尖锐的嬉笑怒骂声中飘飘然坠入了一段消失的记忆里……
*
两人恋情被捅破的时间着实不算好。
车子慢慢驶离学校,被强压在后座上的越明商憋红了一张脸,眼睛周围的颜色只深不浅。
顺着他的视线,只能看清校门口的三点绿豆大小的黑影——那是连舒一家三口。
连舒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自穿越后,他已经借以太多人的视角去抽丝剥茧出那些被人为掩盖的真相,但是当这段记忆涌现眼前时,他仍有些手足无措。
看不见学校,车内便只剩下压抑的沉重,没有声嘶力竭的咒骂、也没有用道德捆绑他的示弱,只有铅块一样的寂静压在越明商的心口。
他既庆幸这样的安静,又恐惧这样的安静,甚至期待谁说些什么打破这样的压抑。
十八岁的越明商还未脱离象牙塔,学生时代,恐怕很少有人像他一样捅出这样大的篓子,在连舒面前,他像是一头倔牛怎么也不回头地往前冲,天不怕地不怕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承认“谈了又怎么样!”,可一旦被困在这狭小的车内,热血退去后,他却不敢直视身侧低低哽咽的越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