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敢偏头去看一看。
他低着头,眼前车内的装饰被水雾缓缓晕开了轮廓,连舒听见“自己”吸了几口气,眼睫迅速眨动,而后看向窗外。
车子一路驶向高档小区。
等三人出了电梯进了玄关,最先开口的是压抑情绪了一路的越父。
他约莫四十出头,没有啤酒肚也没有地中海,身材管理得很成功,外套搭在小臂上,面色却因为猝然听见自家儿子喜欢男人的消息后有些难看。
“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今天就把各科目老师找好,明天到高考的这段时间,他就留在家里补习。”
像是吩咐一个助手般吩咐完了自己的妻子,男人这才将视线落在闷不吭声的越明商身上:“虽然说这些话没什么必要,但看你今天离校前还敢当着我的面放大话,也不怕告诉你,你跟那男同学不会有未来,我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他慢条斯理地将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看向身前个头比他高些的越明商,眼中却没什么温情可言,只有审视的意味,最初的怒意已经被压在心底深处,但是在这样的平静中他却显得更具有压迫感。
越父眸光闪烁,最后还是直白地:“你们上过床了吗?”
“越琛!你怎么能这么问孩子!”越明商猛地被此前只敢拭泪、不敢质疑男人决定的越母拉到身后。
“不能问?”越父气息平稳,不急不怒,只对着越母强硬地,“你该去找老师,而不是永远跟在他身后给他擦屁股。”
他太强势了,一家之中只需要一个强势的人,所以在结婚时,越父便看上没什么棱角的越母,她明艳动人,事事以他为重,是个能够掌控一辈子的女人。
即便后来有了更得她珍视的越明商,可每当他收敛起表情冷冷地来看,她也有心无力。
已经习惯顺从的人已经对反抗感到了不适和惶恐。
等越母垂首擦泪离开后,客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越明商没有躲避,深吸口气迎上视线:“……要是上床了又怎么样?没上又怎么样?”
“越明商,我是生意人,习惯了权衡利弊,但是我愿意在自己儿子身上多浪费一些时间。”听见这样不知道是赌气,还是挑衅的话,他也没有生气,甚至露出一抹微笑,高高在上地观赏越明商脸上的忌惮、愤愤不甘和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的恐惧。
“如果你们没有上床,我能将你这次犯的错归究于青春期的躁动,等毕业见不了面,日子久了也就淡了,没什么大不了;可若是上床了,我也会试着将你拉回正轨,可如果你还是冥顽不灵,我就只能放弃。”他意味深长地对着自己名义上的儿子笑笑,“我不止你一个孩子,这个没出息没指望,自然就只能将资源心力倾斜,好培养下一个。”
越明商呼吸瞬间一重,几乎咬牙切齿地:“不止、一个孩子……”
“你也是男人,以后你就会明白。”他并不觉得对着自己孩子坦明婚外情是什么难堪的事情,妻子在他的掌控下,儿子也不会例外,“你妈妈也是知道的,但是我愿意维护这个家庭,所以外面的女人也好,还是那些私生子也好,我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你和你妈妈面前,这是我对你的保护。”
“越明商,你是我儿子,没有意外,将来公司也只会是你继承,可如果你玩儿男人……算了,就是真好这口也没什么,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会结婚生子,这次我就不追究了,如何?”
越明商的记忆因两个魂魄的碰撞而“消失”,如今在外界巨大的刺激下,魂窍中的魂体也相互蚕食挤压,终于让那部分失落的记忆缓缓浮出了海面。
但连舒并不知晓这部分的记忆也曾短暂的消失过,只看着被泪水模糊的男人,心一点点下沉。
第138章
越明商并未答应, 甚至觉得荒唐,最终父子两人不欢而散。
越琛很忙,几乎在越明商表露坚决态度后就离开了, 只留下保镖将他身上和卧室的电子设备全部收缴, 又封好窗户阳台。
保镖如同门神守在外面, 绝不让他离开一步。
越明商本来还有些心虚, 但被越父的厚颜无耻激怒, 摔摔打打几日,并不配合等候在外的补习老师复习。
而看见这段过去的连舒惊讶之余却有些难受。
他以为越明商是被家人用饱满爱意浇灌出的孩子, 可这一刻才知道, 对方的家庭关系比自己的还要扭曲。
越母秦溪若很爱他, 但是动摇不了一点越琛的决定, 只能趁着送饭的时间好好劝固执生气的越明商先示弱。
小时候的越明商在学到“一家三口”这个词时觉得很陌生, 因为越琛常年出差不着家, 家里只有他和秦溪若,阿姨佣人也有,但是那些并不算家人。
一家两口是越明商的认知。
秦溪若很爱他, 几乎将自己对丈夫无条件的爱转移到了他身上,他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秦溪若的身影。
小时候自己和幼稚园的同学打架, 秦溪若会柔声细语地安慰他、不厌其烦地听自己那些幼稚绝交的狠话, 会疼惜地吹吹他的伤口, 对着他的脸蛋亲了又亲。
会好生收藏他带回的每一件小东西——老师奖励的糖果巧克力、自己笨拙裁剪粘出的小红花, 甚至只是一块他觉得顺眼的石头。
她为他下厨——越琛并不觉得妻子厨艺高超能给在外谈生意的自己增添什么加分项,所以婚后多年, 秦溪若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碗简单的白粥都无需她准备。
她给了越明商自己能付出的一切。
所以有了自己思考的越明商并不羡慕别人的家庭,或者具体一点——有父亲陪伴的家庭。
秦溪若给的爱意太浓以至于让他能忽视家庭中应该有一位父亲。等到了初中, 周围朋友正是爱攀比的年纪,听着别人炫耀自己爸爸有多厉害、多有钱诸如此类,越明商并不失落、嫉妒或者自卑。
甚至因为越琛偶尔回家后,秦溪若的神情一直无意识的紧绷而打从心里抵触自己血缘上的父亲。
也正因如此,在秦溪若连续几日眼睛哭得肿胀的痕迹都没消下去后,越明商才开始不再那么叛逆。
他的软肋只有两个,一个是秦溪若,一个就是连舒。
“……反正,我就只装一装,装一周行吗?”越明商坐在书桌前,面前堆满了白花花没动一笔的试卷,双腿踩在脚蹬上,小心觑着给他喂水果的秦溪若的脸色,有商有量的,“妈,到时候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听话开始学习了,没哭没闹的,再提一提让我回学校的事怎么样?”
“越越……”秦溪若无奈地叹了口气,叉起一小块切好的苹果继续送进他嘴里,认真道,“你爸爸说了关你到高考,那就不会更改,你别和他犟,吃亏的还是你。”
“他算什么爸爸?!”自从越琛向他摊牌后,越明商就再没叫过他一声爸,“他、他——”
他想问秦溪若是不是真的知道那厚颜无耻的渣男在外面鬼混多年,但是又怕自己这么直白的质问会让秦溪若面上无光又伤心流泪,只能强忍恶心:“妈,你和他离婚吧,我养着你!”
他说完,顿了下,又有些不自在地小声补充:“……和连舒一起。”
听着越明商想让她离婚,秦溪若又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有些刻意的转移话题:“连舒?就是……嗯……他么?”
第一次跟长辈谈及自己的男友,越明商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脸皮也滚烫起来:“不是他还能有谁。”
见秦溪若笑容勉强,他脸上的羞赧霎时消弭,有些紧张地端坐身子:“你不喜欢他吗?”
“你喜欢的我不会不喜欢。”秦溪若笑着安慰他,“但是越越,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青春期的暧昧是很动人,但是你们……都是男生,虽然这样的事情在圈子里并不少见,但是作为母亲,我不想你走那条路。”
见越明商激动地要出声反驳,秦溪若适时打断:“你们太小了,人生才刚刚起步,以后会经历很多很多,如果你们有能力破开重重阻挠且感情十年如一日,你知道的,我想你事事顺遂、事事如意,只要你开心,儿媳妇是个男人又怎么样呢?可眼下你们的第一关,就是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