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天狐身负业障之事。
只是这句连舒暂且咽下不提:“她现在活着对仙门利大于弊,只是再留她些时日,总有报仇雪恨那一天,师兄,再等等。”
这一等,却等到了殷玉宣布越明商的身份与玄明的身陨。
一石激起千层浪,宗内哗然,连带着鲜少人来的丹堂屋前也多了些踟蹰的弟子。
连舒也惊诧无比。
流胎的解药迟迟不见,荀妙云的入山更令人心浮动,殷玉再怎么急,也该先成了其中一件喜事——要么解药现世,要么惩处叛徒让众人解气,再爆出这个骇人的消息才妥当。
这么一想,连舒心中更不踏实。
——荀妙云带回了什么消息,让殷玉连这点时间也等不了?
连舒不喜反忧,再三思索,还是放心不下,总觉得巽衍宗头顶又云来雾涌,似有不祥在暗处滋生。
殷玉又一贯报喜不报忧,愁人得厉害,连舒再呆不住,更换了波池水后蹲在池边,同不会回应他的越明商温声细语解释一番,便匆匆赶去秋萍院。
不过殷玉此时不在院中,连舒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人回来。
殷玉一见他,先是一笑:“我正要寻你呢。”
连舒起身:“我亦有事相问。”
殷玉步履一滞,笑容稍怔,对上连舒严肃的面容,想了想,猜到他是想问什么,当即轻声解释:“荀妙云离开仙鬼崖前,枭屠醒来,他是被你所伤,不舒的存在随着他的苏醒已经瞒不住,只是你在巽衍宗内,妖族想对你做什么也是枉然。”
“妖族兴许是怕不舒为我所用会对宰耀不利,登时派手下四处寻高阶灵兽,可就在昨夜,侦察弟子回禀,说是妖将同时召回大半四散在外的手下,固守仙鬼崖,我猜是宰耀出关在即了……”
果然如此。
连舒心里一紧:“可是现在解药还未成功……”
“不会这么快,只是也不会太晚,至少远比我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殷玉低沉沉的声音落在连舒的耳畔,让他止不住又回忆起妖族破山的那一夜,强烈的紧迫感让他呼吸渐沉。
但无用的着急改变不了现状,连舒努力驱散胸中阴霾,担忧起殷玉来:“真人呢,荀妙云未对你做什么?”
“别担心,她只是如我所想的那般,走投无路而已。”
聊起正事,殷玉简短说起一桩从荀妙云口中得知和连舒稍有些关联的事:“有件事可以说和你有关,也能说是毫无关系。”
审问荀妙云的不止是自己,晦无厌也在,他要问的远比自己想问的更多。
譬如她与温秋结识前后的细节,姜青何时、何地又如何悄无声息地死在宗内,丹不为是怎样令她心甘情愿地为其卖命……
“罗遇从前曾对荀妙云出手相救过,只是姜青冒认下救命之恩,当然,这桩救命之恩原本就是假的,只是为了真相大白之际,荀妙云能合情合理地同姜青私斗。”
伶妖不能在宗外顶替姜青,而宗内却不好下手,即便荀妙云下毒、偷袭,可只要有零星半点痕迹,就怕巽衍宗查到她身上。
既然无法保证自己扫尾百分百干净,那不如就将自己“动手”变得情有可原。
“……所以,荀妙云以姜青冒认恩情为由,同潜藏在明演山中的伶妖合力偷袭姜青,既成功顶替,亦不用担心他们之间的缠斗惹人怀疑。而姜青没了用处后,便葬身妖腹了。”
连舒猛然想起自己曾在周普仁亲自撰写的书上见过有关此事的描写,阴阳怪气的“嘻嘻”犹在眼前,且在那不久后,自己便从回忆中看见了当时的情形,只是缺少了最关键的部分。
他胸中一时五味杂陈,根本想不到,原来在许久之前,他竟以这种方式窥探到了姜青的死亡。
连舒死死抿着唇。
最初,他误认自己夺舍了姜青的肉身,一直以来也顶着他的身份生活,故而在听见姜青的陨落细节时,格外震动。
……哎。
连舒心下不断叹气:“姜青是真将她当作自己人的,只是……这件事最关键的一环是姜青主动认下救命之恩,这……荀妙云怎么确定他能按照计划进行?”
“远比我们想的简单,她只需要牵扯到罗遇。”殷玉缓缓道。
譬如一睁眼先主动将救命之情安在姜青头顶,在他迟疑间又不经意开口:“难不成是别人?昏迷前我仿佛听见了罗师弟的声音。”
争强好胜的姜青几乎顺着荀妙云的计划走,一切都格外顺畅。
姜青的事让连舒缄默的时间过久,甚至有些失神,殷玉转而接着说起荀妙云的处置,这令他不得不打起精神。
“丹不为所保留的残魂已确认无误,是在药骨上不假,要将其魂飞魄散方法有二,要么连同药骨一起摧毁,要么费些功夫将魂魄引出再另行处置。无厌本想选择前者,只是荀妙云开口,说她愿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只是此前信中已言明她最后的恳求,还望巽衍宗能满足一二。”
殷玉笼统道:“她不想丹不为死得太干脆,更不愿对方处于浑浑噩噩状态下就这么利落消散,她想让丹不为成为她、成为罗遇、成为丹心、丹纹……成为无数个被他利用、操纵的人,最后,让他成为那个自以为无所不能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丹不为,她要的,是他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一切付诸东流,而后在沸腾的不甘、后悔与怨愤中烟消云散。”
连舒都听得入神,俄顷,他无比肯定道:“宗主愿意一试。”
“对。”殷玉微微点头,“只是要做到荀妙云口中那般,还需要你的出力。”
连舒愣怔了片刻,旋即反应过来:“幻术?”
第150章
连舒以为殷玉是需要越不舒, 有些迟疑开口:“上次一战,不舒提早进入蜕皮期,它不知能不能赶得上。”
与枭屠一战, 不仅连舒修为提高, 越不舒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体内的小小元婴上缠着半虚半实的蛇纹, 而元婴的双眸也不似寻常该有的黑白分明, 眼眶内嵌着两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似地, 有种诡异的美感。
殷玉闻言,却不见一点担忧:“对上宰耀我不得不揠苗助长, 压榨出不舒的潜力, 可现在仅仅是一抹丹不为的残魂, 倒不用因此而妨碍不舒的突破。只需你稍稍调动不舒的能力, 便安然无虞。”
“连舒, 不舒虽是你的灵兽, 可无论何时,都不能太过依赖它而忽视自己的成长。我需要的是你,你手握已经长成的异兽, 前途无量,可幻术之道是你的长处, 亦是你的短处。”
殷玉抬手轻轻从虚空一抓, 掌中凭空出现两枚古朴的玉简, 他望着连舒, 似考虑再三才缓缓开口:“这是我所撰写的参悟幻术之心得,这段时日, 我会尽心指点你,若有不懂,可随意来问。”
他第一次向连舒吐露自己的私心:“我去后, 巽衍宗自有无厌坐镇,我并不担心巽衍宗会因此一蹶不振,只是世间一切皆难以预料,倘若万一……万一再有诸如妖族屠宗之事,还望介时你能相助。”
连舒被殷玉那托孤寄命的口吻惹得喉头发紧、郁抑不申:“……真人言重了,本该如此。”
他没有推辞,料想殷玉也不愿他推辞。
所以连舒走前与越明商解释他去去就回一事,到底是他没能做到,直到夜深了他才揣着两枚玉简回到丹堂。
自那日起,连舒便绝了固守等待的闲散日子,开始在殷玉的指点下不分昼夜地修炼幻术。
连舒分得清轻重,虽说不再成日寸步不挪地守在药池边,可每每得了空闲还是会披星戴月地赶回去,自言自语地说起外边发生的事。
早前越明商身份大白时,丹堂前乌泱泱一群人徘徊在外此,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视线落在大开的门扉上,目露迷惘与怀疑。
但好在弟子们循规蹈矩惯了,即便现在已经知道真相,倒不至于不管不顾地闯进去惊扰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