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逐日散去,可留下的人还是肉眼可见地让往日略显幽静的丹堂染上了些活气。
数人接连几日逗留于此,自是免不了同罗遇打了照面。
罗遇犯事之后,交往之人大多是宗主长老及其心腹,再则便是丹宗的人,和下面的普通弟子少有来往。
初时见面,未脱病容的罗遇罕见地有些情绪外泄,迎着一束束不加掩饰的目光,他难得地不自在,双手滞悬在半空,而后又仿佛逃避般微微垂下脑袋,迅速回到丹堂坐下。
有人视他于无物,需兑换丹药时,便只冷脸踏入,口吻不善地报上丹名,两人一取一接不到半炷香便结束,期间罗遇低垂着眼,二人竟无半点眼神交流;亦有人破口痛骂,身侧随行同伴半拦半劝,也挡不住那声声饱含哽咽的痛斥。
罗遇就静静听着,本就毫无血色的面皮更是透着股将死之人的灰白。
痛骂之人最后是恸哭而去,半边身子哭得发软只能靠在他人身上借力。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好些人本稍平复的心绪又被人凝上了层厚厚的坚冰,又疼又冷,眼眶也止不住含着薄薄的水光。
于是人群又散了几分,可较之前些日子,总归仍是多了不少愿意踏足此地之人。
这日,连舒趁着喘口气的功夫回到丹堂,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同堂内有事来此的弟子们擦肩而过,欲往后院去,却蓦地被曲尺柜后的罗遇叫住:“连……等等——”
对上这张脸,罗遇口舌总不听话在“姜”与“连”之间打着转,见连舒扭头看来,他才挥开方才的不自在,轻声道:“药骨上的魂魄今早有了点回应,最晚不出三日,他就会醒了。”
话音刚落,连舒面上的急迫匆忙都倏然凝固,因没日没夜修炼而紧绷的神经似被人狠狠一拨:“……什么?”
罗遇简而言之:“他快醒了。”
*
终于等来这一天,可连舒却不能守着越明商醒来。
他能感受到殷玉已经竭力抑制的紧迫感,甚至不惜暂缓自己的修炼、耗费心力地为他操持解惑,连舒的幻术一日千里,可心中却无半分因实力提升而迸发的喜意,只有宛如被泥浆覆面的窒闷感。
眼下这般情形,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要固守在此的话。
可是……
望着那抹熠熠鎏金,连舒心有歉疚、不舍,他想,如果自己没能赶上他醒来的那一刻,越明商会是什么心情。
他或许不会怪自己没能时刻陪伴着,可情绪上的低沉失落一定会有。
连舒沉思细想一番,还是觉得他不该就这样离去……
*
罗遇双目微阖,浅浅以灵力巡绕周身后,对上有些别扭的弟子,轻声道:“无甚问题。”
那名纠结几日才来此的弟子闻言也不别扭了,急急忙忙张口:“怎会——我近日多思多虑,且还一日多次干哕,之前只有声而无物,可从昨日起,涎沫混着灵果残渣一道哕了出来,罗、罗遇,你再好好看看!是不是我也怀上邪胎了?”
他实在年轻,别的弟子都一身素淡的宗门服饰,可他却披红挂绿,发冠上插着几根处理过的花翎,轻飘飘地、随着他微小的动作而晃动着,更衬得白里透红的脸有着说不出的朝气蓬勃。
此刻他一手隔着衣料摸着自个儿肚子,一手越过药柜想去捉住罗遇的手往自己身上贴,催他在探探灵脉:“罗遇,你可不能因我说你几句就诓我,你做的那些蠢事、坏事我私下骂骂怎么了?!我现在愿意来此,可是想着宗主都愿意给你一次机会,我便宽容些,也好让你赎罪了,你可不能不尽心啊!”
罗遇疲惫地捏了捏眉宇,比这难听的话他已经听了太多,如今他既不生气,也不伤感,只竭力解释道:“你只是吃得太杂,脾胃不好。”
他有话直说:“既已辟谷,混杂的凡尘吃食就尽量少食,你又心思敏感,见多了邪胎的厉害心下畏惧,怎么不出问题。”
“……”花孔雀一噎,“真的?”
“千真万确。”
那名弟子哼出道热气,一改方才的怯惧与着急,挺直腰背道:“便是邪胎我亦不惧,解药成功在即,我怕那玩意儿作甚!”
身后因担忧他一起来此的同伴闻声差点笑呛了:“嘁,马后炮。”
“行了行了……回去了,虚惊一场。”另一人狠狠松了口气。
只是三人还未折身离开,就兀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花孔雀以及他身侧的一男一女齐齐回头朝着出声的连舒望去,待看清他的模样,三人俱噤声相视一番。
“……”花孔雀扭头四顾片刻,随即才指了指自己,不确定问:“你、你唤我么?”
连舒端着一副诚心求人的模样,极具迷惑性。
诸多因素下,连舒的模样早无人不知,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得了肯定心下非但没为此松快,反倒五脏六腑都提悬而起,紧张之余又摸不着头脑。
叫他们作甚?
先前嘲笑花孔雀之人率先回过神行礼:“前辈是有什么事我等可以帮忙的?”
“叫我连舒就好。”连舒与几人套着近乎,虚虚行了一礼,他没将自己看作什么前辈,那太羞耻了。
他眨了眨眼,使出穿越之初同魏清拉交情的伪装,面不含笑,又兼之心有所求而频频蹙眉的无辜,令人下意识想要替他消愁解闷。
连舒欲说还休,惹得几人再次发问,才迟疑启唇:“……只是有一事,我真需要人帮帮忙。”
见他们更是紧张,连舒望着再三偷摸瞧他的花孔雀,语气和煦,还带着一丝相求的恳切:“诸位无须担心,只是小事一桩……”
*
日升日落,西斜的余晖将阒然无声的建筑群照得可爱,廊下有人走走停停,一双皂靴虚浮不稳地跨过门槛,最后停在雾气腾腾的药池边。
越明商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乏力气虚。
他仿佛把上辈子短缺的七八十年都睡够了,不知今夕何夕,甫一睁眼,连傍晚已经削弱的余晖都令他心慌不适、长睫急颤。
越明商下意识偏了偏头,迅速眨动的双目有些艰难地适应着周遭满当当的光线,只是在垂眸避光之时,无意中瞥见身侧立着一双乌青色缎面皂靴,心下猛地一跳,他浑浑噩噩的脑子骤然掠过一丝清明。
谁?!
这一缕清明令越明商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大脑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利斧凿烂了,皮扯着皮、筋连着筋齐齐发痛。
这样难捱的痛楚下,越明商的思绪终于开始往前踏步。
他昏睡前发生了什么?越明商略微失焦的双瞳急颤,气息也猛然粗重。
——自己最后能记住的,便是连舒朝着囚神阵内坠去。
然后呢?他拉住他的手了吗?救出他了吗?
越明商统统不记得了。
“连——”越明商懵然的头颅遽然扬起,可下一秒,瞥见意料之外的面孔时,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湮灭。
越明商双唇抿成一线,唇角下撇,似在竭力支撑自己莫要情绪外流:“……罗遇?”
炸炉多次,如今解药的炼制已步入正轨,罗遇这几日才能宿在丹堂,为的就是今日。
他小心翼翼引魂入傀儡,屏息静气等着人终于睁眼,观他一举一动皆如常人,这才松了口气。
越明商视线凝固了几息,旋即反应过来后忙不迭扭头四顾,可空荡荡的地方一眼便可望尽了。
没有……
没有连舒。
越明商表情空茫,甚至还来不及细想这代表什么,身体已有了自己的意识,急不可耐地直起身,想要到更远的地方去寻。
“……您找的人应是连师弟。”罗遇见他面色大变,立刻体贴开口,“连师弟任务繁重,在殷玉真人的指点下不分日夜修炼幻术,才没能留在这里静候……您醒来。”
那几个字罗遇再三尝试,还是堵在喉咙里,尽管得了连舒情真意切的恳求,可在对上越明商脸的瞬间,他仍旧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