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遇只得咳了几声,想着外头还有其他人,少他一个不算什么,才将这段跳了过去。
越明商嘴唇翕张,许久不说话,低哑的嗓音显得人血虚不振:“他……”
他想问连舒还好吗?可脑子似因未见到心心念念之人而慢了半拍,这才后知后觉:连舒既然已经修炼,应是再好不过了。
越明商抿了抿唇,分明脸上什么神情也没有,可就是透着一股难言的失落。
他有了光彩的眼睛仿若瞬间黯淡了下去。
越明商甚至快要没了起身的力气。
连舒不在……可是为什么不在?若是换作是他,不会让连舒第一眼醒来看见的不是自己。
不行不行——
越明商咬紧后槽牙,不想将回忆里如附骨之疽的沉沉死气也带入现实中,亦不想再变回那个事事都无安全感的成年后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自顾自安抚着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连舒不可能丢下他不管,是自己醒得不是时候,才没碰上他在。慢慢的,他竟又从自己这不容置疑的猜想中品出些明晃晃的甜。
想通了,越明商谢绝了罗遇的搀扶,晃悠悠起身,耳鸣轰响中,他瞥见了池中的药骨。
他的十指在这一瞬失控地抽动了下:“药骨谁用——”
越明商面上厉色一闪而过,可很快,生锈的脑子就转动起来。
他看看不知为何欲言又止的罗遇,又低头,看着自己整洁的一身。
越明商缓缓摊开双手,喃喃道:“是我……”
他咬紧牙关,咽下所有不适,费力驱散干扰他的疑惑,只想着快些见到连舒。
“他在哪?”
罗遇逐步跟在他身后,轻声回:“后山。”
露天药池离大堂有小段路程,且正对丹堂大门,连舒顾着越明商是极要面子的倔驴,怕事后他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以赤裸裸的白骨示人,怕又要干嚎一阵,才在池缘用一张山水屏风将外界好奇窥探的视线阻隔开。
越明商匀着气,绕过屏风,踱步进入前厅时少不得对上来来往往的弟子。
他目不斜视,径直外去,自然而然未注意到那些呆在堂中的弟子俱是一脸纠结。
众人你挤我、我蹭你,双双打着眉眼官司,可在见到越明商熟悉的面孔时,都哑了似地只张开嘴,却半点声音也无。
“你说啊……”
“你怎地不说?”
“你先提我自然紧随其后。”
“嘁,没胆量的怂包。”
“你有胆子你去啊!”
“你——”
身后呶呶不休的争吵声纵然已经竭力压抑着,可还是传入行动不便的越明商的耳中。
越明商微微偏头,望着适才相互扯袖推攘的花孔雀几人,不发一言,却足以让三人急张拘诸。
被嘲笑怂包的花孔雀眼睛一闭,往前踉跄半步,鼓足勇气费力瞪圆的双目在迎上越明商视线的一瞬间,又稍稍移开几寸,发上的翎毛颤巍巍地抖了抖,暴露了主人强撑之下的慌乱。
“你、你……”花孔雀才启唇,眼眶便因紧张而逐渐泛起浅浅的泪光,可记着连舒走前的相求,又深呼吸口气,声音蓦地扬起,瞬间穿透了整间屋子,“你醒了啊,越、越……越明商!”
“……”有人完全呆住了。
越明商犹在梦中,缓缓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有了第一人,不管是屋内的,还是杵在外面听见动静的,都整整齐齐地吸了口气,继而都磕磕绊绊开口——
“现在感觉怎么样啊越明商?”
“醒了就好越明商。”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越明商?”
“才醒还是不要随意走动。”说得多了,花孔雀声音渐渐不发抖了,说完忘记叫他名字,又急急补上,“越明商……”
……
越明商……越明商……
被呼唤之人呆呆地立在原地,面上一片空白,此起彼伏的“越明商”像是有什么巧力,轻而易举地扯掉他古井无波的面皮,堂而皇之地让躲藏在玄明身份之下的自己暴露人前,让他茫然、使他胆怯、催得他鼻头发酸。
干涩的眼睛似不会眨动,越明商一双眼睛睁得泛红,却不敢阖上。
【那你呢?除我之外也无人叫你越明商,你难过,是吗?】
他再不会忘记同连舒有关的任何事,亦不会忘记连舒心疼他的每个瞬间。
曾经的自己在听见连舒饱含担心关切的问询时,他因为对方的心疼委屈过、暗喜过,可这一刻,越明商只想飞奔着快点告诉他——
我不难过了。
第151章
这一夜, 连舒暂缓了多日的修炼,陪着苏醒后的越明商回到清冷的月华居。
越明商对现状有诸多不解,他不晓得当日连舒是不是真的堕入囚神阵, 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先用了好不容易换来的药骨, 更疑惑连舒近日为何事忙得脚不沾地。
但在谈及正事之前, 多日沉积下来的离情别绪需要好好发泄一番。
连舒的腰间死死锁着一双手, 越明商下了狠劲, 心中柔情百转的连舒也因腰腹的剧痛而分出心神无声吸了几口凉气,但他没说话, 只头疼又甜蜜地微微低头, 亲了亲埋在他肩窝的乌发。
半刻钟前他赶到丹堂时, 堂内早没了对方的踪迹, 听罗遇指着方向说是越明商急着找他, 连舒又忙不迭顺着方向追了上去。
彼时四周万物已被黯淡下来的天穹剪出青黑的轮廓, 奔逸绝尘的连舒是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看见扶着树干、抬臂微微搓着脸的越明商。
因越明商背对着连舒,更兼之适才的声声呼唤而扰乱了他本就动荡不宁的心神,是以未能第一时间察觉背后有人靠近。
待他强咽下胸腔内温软的酸与甜, 擤了擤初露绯色的鼻头,眼睫上的湿意被揉开到了眼皮和袖口, 确认好自己现在不再是方才被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模样后, 越明商才垂下挡在眼前的胳膊。
可下一秒, 他整个人都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脑袋骇得打了个哆嗦。
连舒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 微微弯下腰,脑袋从他肩膀处往前探, 那双柔软的、含光的双眸浅浅带笑,只是仿佛碍于什么,嘴角仍旧平直。
惊吓之后, 是莫大的惊喜。
越明商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意砸得头晕耳鸣,可还不等他露出笑来,连舒就轻轻咳了咳,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下,揶揄道:“……商师傅,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二人暌离多日,可再次见面却因连舒的嘴欠而少了些缱绻缠绵。
只是当时缺少的缱绻待四下无人、两人共处一室之际,又难以遏制地汹涌而来。
“……虽然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在我心里哪哪都好,可我还是得说说你。我好容易醒过来,你不在身边就算了,怎么会有人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我好想你’‘你身子怎么样’‘我真是心疼死了’诸如此类的。说什么来得不是时候,你看见我……眼睛有异,难道不应该心疼地一把将我拥入怀中,然后泪如雨下,哽咽着对我保证再不分开吗?!”
连舒听完这一席半点不停顿的质问,哭笑不得:“我是想问你身体现下如何了,可你撞我怀里那咬牙切齿的凶狠样,又觉得谜底都在谜面上……嘶,你再勒下去,我肋骨真得断几根了。”
越明商松开些力道,但又气不过!
那么好的气氛啊,就因为他那欠欠儿的一句给毁了个彻底!
从丹堂出来,越明商就不住脑补着他们再度重逢的情形。
紧密拥抱是少不了,互诉衷肠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环,连舒再深情望着自己、眸中含泪的发个誓——多完美的流程!多激动人心的时刻!多贴合与恋人久别重逢后的心境。
可如今……
毁了!
都毁了!
越明商也气自己,怎么就那时候给感动得哭了,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