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想到此处,越明商心口便起伏异常,他猛地抬起头,用坚硬的前额直直撞向连舒侧颊,恨铁不成钢地怒瞪而去,强硬地张口:“这该是久别重逢之后该讲的话吗?不该!”
连舒轻轻扯了扯越明商的耳廓,笑得从容:“和你学的嘛,商师傅。”
“?”越明商眼眶微红地挑眉,“啊?”
连舒开始不徐不疾地翻起旧账来:“我才穿越那会儿,受伤醒来后,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越明商眼睛骨碌碌一转,似开始回忆起来。
但不等他想起,连舒便亲自替他解惑:“那日你在床前,看着重伤醒来的我,激动亢奋地高喊‘爹在’,忘了?”
这番可以刻在墓碑上的事迹,他哪会忘。
“……”越明商心虚地抿了抿唇,俄顷,又蓦地松开手,转而双掌贴在连舒的面颊上,捧着脸急不可耐地亲了几下,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哼气,“真记仇啊。”
重重几个吻后,两人鼻尖蹭着鼻尖,四目相对,这样短的距离让他们都能从对方的眼底看清各自的神情。
越明商再没了气劲,看着近在咫尺的连舒,那点脆弱的感情再度缓缓浮出水面,他感知到自己的眼眶又在发热:“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好累啊,梦里,只有一小部分时间有你在……”
连舒也不再笑了,他的指腹时而摸摸越明商柔软的脸颊,时而蹭过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本就不硬的心随着对方吐露的气息而软了下去。
他用饱含珍惜的目光端详着越明商,观察他长睫眨动的频率,看他生动的小表情,莫大的庆幸后知后觉地在这一刻攻城略地。
连舒泄露的爱意太明显,使得本想细说梦境的越明商忽地停了下来:“连舒,如果你没看见我偷偷抹眼泪,你本想对我说些什么啊?”
“嗯……”连舒故作沉思,“可能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一见面就抱着你哭,哭完哽咽说我爱你,然后拉着你就地拜堂对天发誓,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吧。”
若是没有刚才自己的一番质问,听见这话越明商自然喜不自胜,可如今,他却觉得连舒是在揶揄自己,他的手不老实地将连舒的衣襟扯开,将手放进去暖一暖,明显不信地哼了声:“真的假的?”
“假的。”连舒捏着他的脸颊肉,低头亲了两口。
越明商不甘心:“全是假的?”
连舒被他皱巴巴的脸逗笑了两声:“明知故问。”
两人搂着躺了一夜,没有抵死缠绵,只温情脉脉地贴在一处,前半夜连舒平铺直叙将他被夺舍后发生之事笼统告知。
蟾光如水,树影细风,一切都是难得的静谧美好。
但越明商却敏锐察觉出连舒三言两语带过去的潜在惊险,他有些霸道地将连舒的脑袋埋在自己心跳紊乱的胸口,下巴抵在他的发旋上,眼睛又悄无声息地一热。
连舒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亦非喜欢煽情的性格,在他口中,有了殷玉便万事不愁,对付宰耀似易如反掌,而他在妖族地盘九死一生渡劫之事,只有轻飘飘的“……天狐受你影响,我便利用这处弱点拖住了他,我境界突破后,就更多了把握进魂窍里寻你……”
甚至掠过快要他命的雷劫,径直跳到结果。
越明商喉头发紧,他咬着下唇,几乎瞬间就敏锐留意到连舒想要他忽视的地方——渡劫。
他在妖族的地盘渡的雷劫。
越明商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四肢百骸仿佛被吹胀了,整个人失重地荡在半空,尖叫抵在舌根上,后怕、难过、甜蜜与心疼完全支配着他。
越明商闭上眼睛,竭力忍住有些颤抖的身体,只用力地将怀里的人按得更紧,宛如要把连舒融进身体里,让他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处,骨头攀着骨头,皮覆在皮上才罢休,才安心,心口才不那么疼得难受。
若是以前,他定是要打断连舒的避重就轻,可现在,他只默默将滚烫的情绪压在心里,瓮声瓮气地时不时应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你逃了回来。”连舒环住越明商微微弓起的腰身,察觉到他身子不知为何又僵直起来,欲抬头一问,可越明商下巴用力,双臂如铁钳紧了他,几欲将连舒的五官摁得扁平,强横地不让其窥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咚咚咚——
越明商紊乱的心跳声有些震耳欲聋了。
连舒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可无奈自己被禁锢着,声音带着被挤压的含糊:“心怎么跳得这么快?是哪里不舒服?”
“没……”
得了再三肯定,连舒又继续说下去。
殷玉没有提及对越明商保密,连舒便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告诉他,关于回宗后的事情,说得远比仙鬼崖详细,一便解释了自己昨日为何不守在他身侧。
连舒说完已至后半夜,越明商再强烈的情绪也平复的差不多。
“明日还去?”越明商身子窸窣往下挪了几分,也舍得松开手,与连舒面对面。他双眸澄澈,已看不出丁点绯红,谁也不知道适才他情难自抑又伤感了一番。
“嗯,天亮就走。”
翌日,离去的却远非连舒一人。
越明商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枝头的暗影还未被朝霞驱散一净,两人就踩着剑飞去后山。
连舒的修行一日千里,已会熟练画符构阵,筑阵眼、汇灵气,悄无声息地拉人入幻境,只是幻境略有些瑕疵,在殷玉眼中还欠缺火候。
到了素日修炼的地方,连舒远远便看见殷玉,他盘坐在因形似蒲团而久被人打坐修炼的磐石之上。
“真人!”连舒声音先至。
殷玉睁开眼,先同连舒颔首打了招呼,才移开视线,落在与他并肩而行的越明商身上。
越明商不知何为羞赧,大大方方地盯着殷玉看了又看,迎上对方的目光,不避反倒满面春风地朝他挥挥手。
殷玉却为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怔住了。
【殷玉——】
幻境中与宰耀朝夕相处于殷玉而言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可竭力遗忘的事,却陡然因为他人无意间的举动,又拖着他往虚假的梦境中堕落。
仙鬼崖中连舒潜入魂窍的几个时辰,幻境中却是数百个日夜更迭。
他和宰耀日日相处,看着他从不懂人性的妖兽一步步走来。
初次化形、学伦理纲常,知礼义廉耻……殷玉在那片他特意为天狐构建的世外桃源中,迁思回虑,若是当年他救下天狐后未放他离去,而是耐心教导一番,世间是否会有另一番景象?
为此,无论天狐多跋扈难驯、顽劣凶蛮,殷玉都怀揣着一丝不灭的希冀不厌其烦教他识字明理。
于是,一声声或嚣张或气急败坏的“老贼”,忽地在某日换成了“殷玉”。
【殷玉!】这是撕书断笔,再坐不住的天狐暴起时狰狞地唤他的名字。
或是化形后很长一段时日殷玉也拗不过妖兽的天性,宰耀不耐烦穿着一层又一层衣物,干脆扯了个稀巴烂,独自在外招摇过市一番,回来后口吻挑衅地:“殷玉……”
闻言,庭中品茗的修士微微偏头,便见半人半狐的宰耀威风凛凛穿着一身破烂杵在门口,身后的蓬松狐尾荡来晃去。
他笑得邪戾,显然没了衣物的禁锢而心情大好,冲着扶额头疼的殷玉摆了摆手,那模样远非眼前越明商这般无害又讨人喜欢。
一声声饱含不同情绪的呼喊如浪涛般拍在耳畔,裹挟着山崩地裂之势,殷玉猛地避开目光,呼吸乱了。
第152章
宰耀的凶性自化形后便愈发明显, 与他朝夕相伴的殷玉很快就觉察出他化形前后的变化。
最初,天狐的残暴是对着动物,一旦宰耀在殷玉那边受了气发泄不出, 便会蹿入林中不管那些飞禽走兽开没开智, 都血口一张, 一股脑咬死了事。
他只为杀, 不为果腹。
倘若啮杀生灵是天狐天性作祟, 殷玉必不会横加干涉,可只杀不吃只为泄愤, 殷玉便不得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