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日二人关系最为僵冷, 宰耀受不了殷玉泛滥的怜悯之情, 三番四次欲从他身边逃脱, 可次次以失败收尾。
也正是那时宰耀才明悟, 原来往日老贼纵容自己“为非作歹”, 无外乎是觉得那些踩啊闹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一旦老贼不喜他所作所为,自己竟无半点反抗的余地。
被殷玉带回居所后, 宰耀决意万事都要反着他来。
殷玉教他识字,他便先是破口大骂, 可那些威胁恐吓俱是入不了殷玉坚硬的心。
从头到尾殷玉都面色如常, 看得宰耀毫无一点成就感。
他不张口, 殷玉就熬鹰般打坐在他对面, 指着一个字念一声,必要宰耀跟读出来, 才会解除他身上的定身咒。
先前宰耀还能耐得住如顽石一般动也不动,连敷衍搪塞也不愿。
日头落下又升起,屋内的蜡烛早已凝固成了一滩层层叠叠的硬物, 两人谁也没有示弱。
宰耀怒视前方,一双眼睛熬得猩红,他随意又狼狈地瞥了眼外头已艳阳高照,十分有骨气地嗤笑:“呵……”
第一日,宰耀心怀壮志势必要替自己出口恶气。
第十日,他已气息紊乱,喘息时沉时轻,看向殷玉的目光极为阴森暴戾。
又五日,天气不算太好,呼啸而过的狂风将窗扉吹得砰砰作响,乱了屋内其中一人的心。
除了眼睛嘴巴,宰耀浑身上下无一处可以随心而动,他生就狂躁,排除闭关修炼,坐在这十天半个月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虽辨不清这里头有几分是他心甘情愿。
总而言之,不出两个月,宰耀已经睁不开眼睛,只能阖上眼皮稍稍歇口气,面上的暴戾也逐日如雪一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与迟疑。
反观殷玉,最开始是什么模样,现下仍是什么模样。
他静静的注视宰耀,无论对方是否避开视线,殷玉每日必定三次开口,指着摊开的书籍上,用于给稚子开蒙的《三字经》:“人。”
单就一个人字,宰耀固守本心了一月又十日,才咬牙切齿地跟读一句:“人……”
他声音苍哑却带着一股凄厉的意味,舌头微卷,仿佛要将“人”从头开始咬断。
人、人、人!
该死的人!该死的老贼!
殷玉却笑了。
这一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笑得双目弯弯,喜意从他的一举一动倾泻而出,令简陋的居所都熠熠生辉起来,竟使宰耀前一刻还怀揣的怨毒的心冷不丁被浸入凉水之中。
滚烫不息的阴毒怨恨“噗嗤”一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人。
万事开头难,宰耀的服软远比殷玉想得更快。
殷玉不伤他、不骂他,只令他枯坐着,每日识得一些字,懂得一些礼,学得好了,便大手一挥解了定身咒,让那头心焦气躁的狐狸好好活动筋骨。可一旦对方不再配合,就又是如上操作。
宰耀被折磨得快没了脾气。
不识字,罚坐;杀飞禽走兽泄愤取乐,罚坐……日子久了,宰耀也摸透了殷玉的底线,一来二去,两人磨合得倒像是那么回事儿。
春去秋来,殷玉观他有了长进,便打算带着宰耀去凡尘走一遭。
幻境中第一年秋,红尘熙熙攘攘,殷玉“租”下临街的一间宅院,暂时封存了宰耀的灵力,又将其变作齐他腰的七八岁孩童,对外以兄弟的身份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半年。
土墙两侧皆有屋舍,且附近多有孩童嬉戏热闹地凑在一处,稚子之心最为天真难得,殷玉想要宰耀生出恻隐之心,便想方设法令他们相处,盼愿天狐能沾染几分单纯良善,才将他身量缩成现在这个样子。
宰耀却觉得遭受奇耻大辱,每被殷玉用温热的掌心强行推他随稚童离去,心里就几欲吐血。
至于反着他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他不想。
他不想长久呆在一个地方,画地为牢,可亦不愿顺殷玉的意,所以明知殷玉会在暗处瞧着自己,宰耀还是凭着远超凡人的力气揍得附近称王称霸的孩子王嚎啕不止。
嘈杂的哭声从街头荡到巷尾。
宰耀对殷玉的底线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杀人,只拳拳到肉,将人揍得鼻青眼肿,而后眼睛骨碌一转,敏锐察觉到周遭有所波动,便再自然不过地甩了甩发麻的胳膊,下巴一抬,睥睨着身后鼻下还挂着浊涕的几个瘦弱的孩童,敷衍又不走心地演着戏:“行了,他们被我打走了,散了散了……”
嘴上说着散了,脚下却不安分地又踢了几次。
一出英雄救“狗熊”让宰耀吃了甜头。
他以为殷玉会阻止自己伤人,一如他踩伤熊崽,欲慢悠悠“玩闹”时殷玉凭空现身插手一般,可没有。
当夜,宰耀用他直来直去的脑子复盘一通,最后得出结论,暗讽那假慈悲的老贼以为自己路见不平才“出手相助”。
这一下,宰耀彻底知道怎么拿捏住对方。
不过一月,宰耀在此地已无对手,每日早出晚归和他的一群手下“路见不平”,热了拳头烫了心,笑盈盈去,乐滋滋回。
宰耀也不全做的好事,可一旦殷玉插手,他就顶着身小孩的皮囊,“无辜”又“茫然”地看回去:“他不该被打吗?”
殷玉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掰回”他走偏的心性。
“不可。”
“不行。”
“松手……”
一开始,宰耀懂得并不多,只觉得殷玉为这些凡夫俗子这般折磨自己,实在令人费解,分明他们相处的时日远超于这些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的凡人,可为何殷玉却愿意站在他们一侧,让自己心里不爽快?
宰耀气性大,心眼小,翻来覆去想不明白,这口气被他强逼着咽下,郁气四散开,又化作小石子,堵在每股灵脉中,让他夜间修炼都静不下心。
可殷玉却未能看清他的迷茫难受,反而又一次兀地出现,抵住了裹着疾风砸向一个十岁出头的胖小子的拳头。
周遭一切都因为殷玉的现身而宛如凝固的蜡油,此间唯有宰耀与殷玉能活动如初。
败兴的宰耀猛地仰头,用不解、恼怒与在夹缝生存的委屈朗声质问道:“这不许、那不许!难不成我一个开灵的天——紫光狐还要受他个乳臭未干的胖蛋子的气吗?!”
他气得一把甩开殷玉的手——只是未能甩去,更是气急败坏:“放开!”
“你想杀他。”殷玉冷声道。
“杀他又如何?老贼,到底他和你关系亲近,还是我与你关系亲近些?”见实在甩不开,宰耀只能束手就擒,可还是气得心如擂鼓,也被顶至上颚的怒意逼出了他最想问的,“我不信你刚才没听见、没看见,他个癞子输给我咽不下气,我不寻他麻烦,他还有胆子找人堵我……”
“老贼,你也见到是他要先对我动手,不止他,还有那么多人,他们围堵我时你不出现,我还手才砸了几下,你就忙不迭阻挠,怎地,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相处数月的小癞子?!”
说到最后,宰耀声音有些破音,一双幽深的眼眸死死盯着殷玉微变的脸。
殷玉没料到宰耀竟会问出这种……略显天真稚嫩的问题。
可细较之下,殷玉一时半会儿难以开口。
黎民众生与天狐宰耀,似乎从来都不在同一天平上,于他而言,根本无需称量就知晓答案,是以在宰耀问出口的好半晌,殷玉只攥紧他的手腕,动也不动,宛如一座被精心描摹的彩塑。
慈悲面,无情心,清雅绝尘,令人心向往之。
没由来地,心里的委屈近乎以压倒的气势干掉愤怒,宰耀同稚童混了些日子,有意无意间学走了他们几分无赖:“殷玉!今日你要给我个准信!”
他嘴唇颤抖得厉害,竟有些失控的架势:“你——”
什么被偷袭的讥讽、被阻拦后的愤怒统统不剩,宰耀空茫茫的大脑片刻惟余一个念头。
……那些还不配给他提鞋的小泼皮无赖,如何能比得过自己!老贼岂能迟疑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