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连舒读懂了。
越明商未再使用假身份,以玄明的真身露面,和带着弟子前来探查的冥絮碰了个正着, 但见他的模样,好似对身份暴露一事并不在意。
“区区姜青罢了,你乃当世渡劫大能,要什么惊才绝艳的弟子没有!何须为了一个姜青令自己元神受损!”
冥絮情绪激动地咳出一口血,越是修为高深,元神对修士的重要性越不言而喻,肉身可腐,神识不灭,可令冥絮始料未及的是,为了一个区区炼气的姜青,玄明能做到这种地步。
两日前,他带着金阳峰弟子下山赶赴白头村,在此地却见到本该远在南郡的玄明,愣神间与对方猩红的双眼对上,只是转瞬自己便被人拽着往下,宝船动荡,站在船舱内的弟子惊呼晃动,还没回过神自己的师尊便被人抢先一步拖走。
“入阵。”
这几乎是这两日玄明仅说的话。
冥絮得知姜青无意间进入法阵,心中对他本就不喜,只是当初碍于玄明的面不得不吃下这个亏,未能亲手对付姜青替自己亲徒出气。如今有个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哪会真心实意为姜青解阵,只佯装此阵玄奥高深,半真心半假意安抚一旁的玄明。
“尊者无需忧心,连九岁小儿都能保全自身,难不成姜青还能不如一黄髫小儿?那小儿气血充盈、四肢俱全,姜青入阵也定不会有性命之忧。”
冥絮脾性爆裂,整个巽衍宗能令他折服的人,一是昔日的师兄如今的宗主,另一个便是修为高深的玄明。
他本意是安抚,可谁知对方听完后却冷冷地投来阴翳的视线,声音带着沙哑:“无性命之忧?你可愿拿自己的性命作保?他死了,你也休活?”
冥絮瞬间察觉到越明商的状态不对劲,漆黑的瞳仁下像是有暗火在烧,他说话时的口吻也并不强势,可与他对视的瞬间,冥絮只觉得下一秒对方就能将这句玩笑话变成现实。
他不眠不休两日在这偏僻之地摸寻法阵的灵脉基石,也眼睁睁看着一旁的越明商由缄默等待到更加悄然无声的癫狂。
是的,在发现越明商竟然剥离出一缕自己的元神准备自爆时,冥絮只觉得他疯了!
虚界与实界紧密相连,若是无法找到布阵的基石,还有一种粗暴的方法可以入阵,好似两张黏在一起的纸需要大力揉搓才能在两者间窥见缝隙,虚与实也是如此。外人欲要强行闯入,得需堪称可怖的灵力以行成猛烈的冲击,使得空间也承受不住发生波动、扭曲,以此窥见转瞬即逝的入口。
一缕莹光被他捏在手中,随着这缕元神的凝聚,越明商的面容愈发浮现一种病态的苍白,甚至外形也悄然发生细微的改变。
他好似清瘦了不少,连舒恍惚地想,隔着空间他仍旧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只是看两人的神态,好似沟通并不顺利。
他离开多久了?越明商这副模样难不成外界已经过去十天半个月?
连舒仰头,千米外的上空法阵被剑影闪出火花,甚至符文崩溃开裂,可下一秒,不等他松懈庆幸,法阵中心如银河的幻彩开始缓缓修复这些开裂的符文,虚影震颤,连舒惊觉地上的碎肠重新有了活性。
他不可置信的嘴唇微启,这瞬间的震惊掩盖住看见越明商后的心疼。
连舒抬腿,争分夺秒地朝着那人狂奔而去:“越明商——”
越明商:“将村民与弟子传送出去。”
振开的气流瞬间将四周的树木吹得拔地而起,冥絮见状几欲再吐出一口血来,他失声咆哮:“你疯了!元神受损就算你是渡劫大能也休想再得道飞升!不过才两日,为一个半路弟子你何苦来哉?!玄明,你四百年化神,五百年渡劫,难不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姜青你要自毁仙途?!我看你真是疯了!”
冥絮想不通,这姜青到底给玄明灌了什么迷药能让一个渡劫大能失心疯的连元神都能自爆!
越明商命令后,五指一握,将那缕凝实的元神死死攥在掌心,席卷百里的狂风已然失控,天地色变,甚至众人踩在脚下的大地都开始隐隐震颤。
“才?”越明商好似自言自语,“是‘都’两日了。”
他眼底的血色更加明显,掌心光芒大盛,连舒看不懂对方这一招是叫什么,但不妨碍他心脏一紧,无数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微妙地达成一个诡异的平衡,随即塞进小小的心脏内。
属于另一个空间的白头村逐渐消失,余光瞥见这一幕的连舒顿时僵在原地。
失败了。
“越明商!”
连舒抬起手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探过他的虚影,对方仍是垂眼,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以为然。
靠得近了,他才看清越明商过于惨白的脸色,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半披的长发在气流中肆意绞缠,长而密的睫毛低垂,半抬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攥紧的左手,连舒不明白他看什么这么认真,顺着他的视线短暂将目光停驻在他左手之上。
有关实界的一切都在逐渐被清退,连舒稳了稳心神,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可嘴唇嗫嚅,却仅吐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在对方消散的前一刻,连舒轻轻抬起手臂,不是滋味地抚过他有些凹陷的脸颊。
指腹有些不舍地蹭了蹭他唇角的位置,连舒明知对方不可能听见,可还是轻声道:“越明商,法阵在天上……”
他话音一顿,剩下的话变得更轻:“怎么瘦成这样了?”
*
虚界恢复如初,连舒恍惚地后退两步,一直哽在心口的那股气因为计谋的落空而吐出来,随之,是情绪大起大落后席卷而上的疲惫。
肉|体被丹药修复,可腹部的灵力耗尽是实打实的,连舒甚至还来不及逃离现场,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意识混沌的那一刻,他几乎笃定自己必死无疑,于是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一会儿是他上辈子为拉项目在酒席上喝得胃痛,半夜去医院急诊的狼狈,一会儿是他车祸现场的惨状……画面纷飞,最终定格在他听见越明商告白时的那一年。
那年冬天,院线上映的几部片子正打得火热,放假在家的连舒忽然接到越明商的电话,说是无聊约他出来看看电影,连舒欣然裹着长羽绒服冒着寒风去了。
结果电影播了开头,他才发现是口碑不怎么样的青春疼痛爱情片,连舒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侧头看着旁边吃爆米花的越明商,对方一脸惬意,盯着屏幕上男女主角被放大的俊脸啧啧点头。
他心情微妙地转对屏幕,想着对方可能就喜欢这种调调便没说话。只是电影实在无聊,他忍着那些毫无逻辑的剧情,也忍不住那些老掉牙的台词,干脆眯着眼睛补觉。
电影结束后,他们就随意在商场吃了个午饭,连舒才淡淡地对他选片的水平表达不满:“你怎么选这片子,都是小情侣看的。”
“没毛病啊。”越明商吃着烤鱼,嘴里哈着热气,“我们不也是小情侣吗,看这个正好。”
连舒闻言呛了一口,扯着纸巾剧烈咳嗽几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不可置信地“啊”了出来。
越明商被他的反应搞懵了,眼神是比他更凝实的诧然:“啊??”
两人面面相觑,期间服务员上了轮菜,奇怪地瞥了眼好似僵硬成雕塑的两人。
越明商后知后觉地放下筷子。
他冬天穿得暖和,脑袋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额前稀疏露出一小撮刘海,光洁白皙的额头在热气的浅灼下微微泛红。
越明商心虚:“……我们难道不是在谈恋爱吗?”
连舒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确定的关系?怎么没通知我?”
越明商震惊:“那你之前牵我手干嘛?”
“……”连舒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鞋底打滑,地上都是积雪,不牵着你,你准备手脚并用爬回宿舍吗?”
“那到宿舍门口你最后还搂了我!这怎么说!”
连舒继续回忆:“不是你先脚滑朝我扑过来?我不抱着难不成还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