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懂了。
第45章
一股含着淡淡血腥味的轻风吹得连舒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仙栈客房内的床幔, 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深山,远处云雾遮住巍峨山巅,而他站在一处半塌的巨坑里, 侧倒在地的凶兽发出不甘的吠吠声。
连舒几乎下意识地朝着自己身上看去, 浅白色的长袍上赫然绣着巽衍宗的宗徽, 而抬眼望去, 还能看见矗立的八个主峰。
这是明演山。
连舒只迷茫了半分钟就回过神, 这是姜青的记忆,只是这段记忆的开始只有原主一个人。
他的视线逡巡着四周, 发现地上一泼弧形的兽血, 而自己的袖口也沾染了一星两点的暗红色。自己微微气喘, 而后手上的长剑轻巧地挽了个剑花, 颇为潇洒地收剑入鞘。
正当他准备验收自己的胜利品时, 天际却传来一声厉喝:“姜青!”
连舒本能地循声望去, 只见清雅的浅绿色迅疾划过天穹,离地还有十丈剑上之人便跃身而下,赫然是许久不见的妙娘。
连舒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 也顿时了然这是什么场景。
透过姜青的眼睛,他能看见妙娘面对他时的愤怒和伤心, 她眼眶微微泛红, 握紧长剑的手腕不住颤抖, 似乎对剑尖冲他而于心不忍。姜青却只是冷漠地瞥去一眼, 而后从腹腔中哼笑一声便转身就走。
“站住!”
妙娘长剑一划,并不带杀意的剑气直逼背后, 轻而易举被人侧身躲过。
连舒能感受到原主当时的不耐,他烦躁地回头:“什么事?”
“两月前,我遇上妖兽, 是你出手相救的吗?”
姜青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还是这事,当下腻烦地呛声:“不是我还能是谁?”
“罗遇!”连舒对妙娘的初印象是位温柔有礼的师姐,但这一刻她却少见多了几分少女的生气,嗔怒都比之前的鲜明,“当日分明是罗遇师弟出手逼退妖兽!”
连舒暗道不好,比起早先的不耐,当罗遇二字出现后,那股无害的不耐瞬间演化为浓浓的愤怒和被挑衅的狂躁,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浑身紧绷,可面前的妙娘却似乎并未察觉到他外泄的情绪,仍然悲伤地看着他。
“今日若不是罗遇师弟随口一提,我还不知……姜青,枉我对那些说你品行不堪、实力也敌罗师弟的话而愤愤不平,你明知我……才对你滋生情意,你却欺我、骗我!”
“他算什么东西?!”姜青折身逼近,杀一头凶兽也才让他微微气喘,而此时,连舒感觉到胸腔内火辣辣的愤怒沿着喉头侵袭整个大脑,“我且问你,当日是他先来还是我先到?是我!我先替你扛了几波杀招!你倒地昏迷,和罗遇击退妖兽前的这段时间,是谁出手?难不成我只是没有击退妖兽,就当不得你的救命恩人?”
连舒细细感受原主的情绪,却发现有一点奇怪,比起被误解的委屈,他心中只有无边无际的愤怒,而这股强烈到将整个人都燃烧的愤怒,却指向性极强。
罗遇。
这两个字从他苏醒后就如影随形,他是被罗遇打伤,他想杀的罗遇,而后,他替罗遇去往白头村,才遭遇之后一系列事情。
连舒对他的怀疑在这个片段和愤怒的干扰下,被拨升到了顶峰。
“你果然是嫉妒他,此前你根本没有提及当日除你之外还有别人!”妙娘却陡然冷静下来,看着这样丑态百出的姜青,她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颤抖的手腕不再颤抖,而是稳稳地瞬身逼近还未从愤懑中抽身的姜青,剑柄脱手飞射而来,连舒心中猛地往下直坠,因为他真的在这一剑中感受到让人毛发倒竖的杀意。
姜青根本没想过妙娘会对他出手,没有警惕地闪身躲避,却在双脚还未站稳的当下,一声压低的女声从他耳侧传来:“姜青……”
连舒霍然回头——
景物随着他这个动作瞬间隐入漆黑一片中,连舒没有感受到被刀刃入体的刺痛,也没有气血翻涌的难受,只有被虚无笼罩的紧张。
他的情绪好似已经从姜青的身体里抽出,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普仁记载的八卦中,分明写的是两人都倒地不起,身受剑伤,但是记忆并未继续往下,连舒也不知是去尾的回忆造成的偏差,还是周普仁记载有误。
正当他遗憾这次的回忆也一如既往的短小时,眼前忽地再次出现画面。
可这次的视角却很奇怪,他好似一半仍然留在黑暗中,一半却能清楚分明地看着对面腹部染血的妙娘。
他的视线晃动不止,喉头带着一点血气,看向持剑的妙娘顿了几息后,那股熟悉的愤怒才渐渐冒头:“宗内不允许死斗,荀妙云,你到底要如何!”
明演山边缘,有其他赶来的弟子,但姜青并未抬眼,只冷笑地颔首,剑刃下压:“行,要打,那我奉陪到底!”
好似方才只是记忆暂时掉线,接下来的事情,每一幕都对应着周普仁的记载,两人对战,强劲的气劲扫过四周,法器接二连三地从储物袋飞出,滚尘漫天,地动山摇。
最后,在外人赶来前,连舒只感受到腹部爆出一阵利器入体的锐痛,而眼前,是妙娘吐血倒地的惨状。
谁也没有手下留情,连舒的意识昏昏沉沉,天穹有刺目的尾焰落向此地,连舒呆呆地看着豆大点的身影,想着,这又是谁。
他们打了多久?四周一片错乱的横木与硝烟,而姜青本想入袋的残血妖兽也不知所踪。
意识黑沉,本以为到此结束,可意料之外的,几乎在他受伤闭眼的下一刻,画面再度变化,连舒精神一震,这竟然是第二段记忆。
这一次他看见了熟悉的月华居,但姜青却未踏阶入内,而是御剑直往雪乌峰后山的闭关洞府。
这里连舒也曾踏足过,当时的越明商拉着自己非要在矗立在外的灵石上写上“越明商连舒到此一游”,而梦境中,灵石通身散发着古朴的灵气,上头是玄明几百年前用剑刻写的“悟道”二字。
姜青来到紧闭的石门前,撩起衣摆重重地双膝跪下,后背绷直,肃容躬身道:“不肖弟子姜青,叨扰师尊闭关修炼!”
他再次抬头,口吻分明是暗含委屈的,可连舒却感知不到任何一丝情绪波动,只有诡异的平静。
“只是今日弟子遭人暗算,金阳峰的人……”他似乎难以启齿,吸了口气才缓声道,“金阳峰包庇罪魁祸首,弟子无法,恳请师尊为弟子做主!”
听完,连舒算是知道这是修真版的“你等着,我要告老师”,他还没有姜青说起的这段记忆,不知道这人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竟然才直接打道回府找越明商给他挣场子。
那越明商呢?
连舒只是思索了两秒,就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越明商很护短,不管他将姜青收作弟子是出于哪方面考虑,但自己人都求到这地步了,他不可能不露面。
果然,几乎在连舒想通后,石门就哗然作响,窸窣尘埃落下,一身道袍的越明商双臂垂于身侧,面色不喜不悲,但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青,眉头霎时不虞地一蹙,微微抬手一股劲气便让地上的姜青猛地站直了身体。
“谁暗算你?”越明商口吻低沉,又带着一点沙哑,长发也扎成道士丸子头,几绺碎发扫过耳垂,分明是慵懒闲散的装扮,但连舒的视线有些转不开。
手有些发痒,想抓下他的丸子头。
姜青再次恭敬垂首,面上闪过一丝露骨的难堪:“金阳峰的牧景山。”
这名字一出来,连舒最是惊讶。
牧景山?怎么会?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可牧景山的为人连舒交谈几句便能猜个八九分。做生意自然要懂眼色、要知为人,连舒也练出了几分慧眼识人的本事来。
他并不觉得牧景山面对自己时那种大气沉稳是伪装出来的,对方言谈间也没露出半分异色,反倒一视同仁关心他受伤后会一蹶不振,此时听见姜青说牧景山偷袭,他甚至更想相信是什么罗遇偷袭。
果然,越明商也怀疑地扫视而来:“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