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自己的脑袋便被人轻轻抬起,靠在了对方的肩上。
这下他是没睡也只能装睡,心里有些空落落,但又时不时品出一点甜蜜来。
越明商不知道自己身上是缺这点性吸引力,还是连舒脑子转不过弯。
以前他不知道,可如今察觉到对方腿间鼓出的大块,心里松快,好险不是自己的问题。
不是他的问题,那就是连舒的问题。
已经被敲定下有问题的连舒忽然坐回榻上,他好似拿这样的越明商实在没办法,长长叹了口气,忽地握住越明商放在被面上的一只手。
连舒的手心高热,覆盖在他手背上时,那种温度差险些让越明商心神颤栗。
“你如果从始至终都这么喜欢我,为什么那十年都不来找我?”
连舒声音低沉,没有带着愤怒或者不甘的责问,就好像只是太过不解和迷茫,以至于不管找什么理由好像都不能解释横亘在自己心上的疑团。
他就这么温柔地摩挲着越明商的手背:“这是十年,不是十天或者十个小时,我替你找了很多个借口,比如你对外联系方式被人斩断,你家里有事需要处理,你要专心上学、备考、准备论文毕业,或者经济命脉被人掌握,所以只能虚与委蛇,等毕业后能自力更生就好了。”
越明商的眼眶不知何时有些湿润,就定定地看着他。
“我算着你比我早一届毕业,但是我并没有等到你发来的消息,反倒是你被人偶遇,又即将结婚的消息辗转传进了我耳朵里。”
连舒摊开他的掌心,指腹顺着他的掌纹移动,从回顾自己的心路历程开始,他就没有再去对上越明商的视线。
“越明商,你没有记忆,但是你没有失智,那么你设想一番,这分开的十年里,在什么情况下我们会断联得这么彻底?我的手机号没变,我的企鹅号也没注销,就算之后生活需要,我更改了联系方式,可是那个班级群我一直没有退。”
“听见你要结婚,有一段时间我的确被这个消息冲昏了头脑,但是冷静下来,我又想,你跟我家庭不一样,万一毕业之后也要受家里人的束缚呢?就因为一张照片、一个没有被你亲口承认过的结婚消息,我就这样判定你喜欢上别人,是不是冲动了?”
连舒忽地拢住他的手指,猝然抬头道:“你知道吗?你现在越是这样说喜欢我,越是想要跟我亲近……我也很想将上辈子的事就推脱说已经是上辈子,可我握住你的手,越是控制不住想,怎么在信息爆炸、交通顺畅的十年里,我就握不住你呢?”
越明商喉头发哽到说不出话,只能硬撑着一双水雾遮盖的眼睛回视过去。
“我不是怪你,我们之间的感情也用不上亏欠这么严重的词,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喜欢消退至不喜欢的过程,也不是你可以控制的。那能怎么样呢?难道你都不喜欢了还要因为一个承诺就硬撑着跟我在一起?”
叮——
系在船上的风铃兀地急促摇晃,整个宝船都有瞬间的颠簸,甲板上正在巡视的弟子忽地警惕拔剑四顾,从地面传来的驳杂灵力几乎在一瞬间覆盖整个千光城。
越明商含在眼眶里的两滴泪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而颤滚直下,连舒也下意识接住对方摇晃倾倒的身体。
越明商好似压抑太久寻到契机突然爆发的火山一般,所有剧烈的情绪都化成了肢体上的颤抖,他双手死死攀在连舒的后背,将湿润的脸埋在他的心口。
他语无伦次解释:“可能是我出车祸或者其他什么意外失忆了,电视剧不都这样讲吗?失去记忆,我家里人又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所以就刻意瞒着,我不知道啊,当然就不能找你……又或者像你讲的那样,我被家里控制没有自由,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又出车祸,这次撞成了残疾人,我自卑就单方面决定放你走,再、再不然就是成了个植物人,你能苛责一个植物人不去找你吗?”
他语不成调地不断诅咒自己,连舒听得又好笑又难受。
“还有啊……你看我们都能穿越,既然这样,我们那个世界发生夺舍也不是全无可能,对!我就是被人夺舍了才会喜欢女人才准备跟她结婚!”
越明商瓮声瓮气地不停说着那些可能,给自己设定了悲惨不已的未来,就是不肯设想他们之间的失联是因为自己变心。
宝船摇晃得更加剧烈,几声抑制不住的惊呼传到耳畔,可连舒却听不进去,只有越明商那哽咽的腔调能拨动他苦涩的心绪。
“连舒,我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失去记忆变成植物人的可能性,都比我忽然喜欢上女人弯变直的可能性高……”越明商忽地仰头,睫毛上挂着泪珠,摇晃的船体让拥抱的两人好似汪洋大海上一对相互依靠的浮萍。
百米之下,千光城内忽地出现无数个旋涡,灰蒙蒙的圆弧内,是不断旋流的灵力,漩涡之内,有起此彼伏的沙沙声刮着众人的耳膜。
天上地下,世间的一切都好似随着无数旋涡的出现而停滞悬空。
城内养伤的、修葺阁楼的和在外散心的修士都不约而同地盯紧离自己最近的灰色漩涡。
丹火慢步走出正殿,狂风呼啸而过,腰间三只丹炉哐啷作响。
周普人神色铁青,对着雕花木门加固两道符箓后招出佩剑,垂首俯视下方。
一种令人神魂都惊惧不安的气息在所有人未回神间便死死罩在头顶。
屋内,装点室内的瓷瓶木椅都横七竖八摔在地上,叮铃哐啷声接二连三响起,而连舒终于从两人凝重又暧昧的气氛中抽了点空闲,转头看着窗外。
“越明商,外面好像出事了。”
越明商又示弱地将脸重新埋在温暖的胸脯上,有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去死!都去死!难不成千光城就我一个活人其他人都死了吗?!死光了正好!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管他们去死!我也死!你不信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干脆以死明志!”
他狠话说完,鼻头又是一酸,偏执又可怜地就着连舒心口的布料蹭了蹭泪:“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我不想当你的师尊,也不想只跟你做老同学,更不满足于当普通朋友……连舒,你搜我魂吧,搜完魂记得给我一个名分,万一我痴了傻了,你得照顾我一辈子!要是差点运道死了,你手上动作快点收集我的残魂,然后每天记着我念着我想着我的好,再给我塑个帅点的肉|身,咱们再重新开始……”
“别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身上的人好似带着绞杀力度的藤蔓,从头到脚将他死死缠绕,不得一点缝隙。连舒深感无奈,觉得他可怜,又固执,浑身还一股蛮劲儿。
“可是我能想到的只有搜魂这个办法,你不相信我说的,你觉得我不喜欢你了,我能怎么办?我把灵魂都让你看行不行?我们手也牵了,脸也亲了,现在躺一张床上,你又不信我……”
越明商难受得心肺都绞在了一块,他忍着一股接着一股的委屈和迷茫,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给上辈子的自己洗白,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的喜欢,才能让眼前的连舒重新思考他们的关系。
恰值此时,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快!邪物出没,快快禀报仙尊!”
“那是什么东西?”
“法阵的入口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千光城内?快点摧毁这些通道!”
“仙尊——玄明仙尊——”
被人声嘶力竭呼唤的仙尊还是一动不动稳如泰山,连舒半搂着,觉得再这么抱在一起,按越明商的力气,恐怕他的脸都快嵌在自己的心口里了。
摧毁他意志的哽咽声那么微弱,上辈子为别人眉骨上的一道疤食不下咽恍惚出神的越明商在他面前都只是湿了湿眼眶,可现在,密密的抽噎却无休无止。
“你想让我相信你吗?”连舒忽地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让越明商朦胧的眼睛与他对视。
越明商忙不迭点头。
连舒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太严肃了,越明商本来不是这么脆弱又不安的人,可现在,他眼角眉梢都充斥着让人心揪的忐忑和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