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游历四方时,也曾见过这些邪物,其实往前追溯我与它的渊源,十年前邪物第一次出现时,我便在千光城。”
越明商漫不经心的神情一怔,终于有了点兴趣。
“这些非人非妖、非死非生的邪物来得奇怪,不像天地间的产物,而白抚城内邪胎的出现更让我心神不宁……”
听到这里的连舒眸光骤然一顿,被他这样一点拨,他忽然想起邪物在某种程度上与伶妖有些过分的相似,都是凭空出现,外人对其一无所知。
丹壶喝下口灵茶平复翻涌的心绪:“十年前我曾探过不少邪物的尸体,灵脉、脏腑皆无,好似一具具无需他人操控的傀儡。但如今的邪物却能催动灵力自爆,短短十年,从游荡的死物到隐隐有了神志的活物,那么再十年呢?它们又变成什么样?”
连舒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紧迫感,好似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阴谋围裹,从他的角度却只能窥探到真相的冰山一角,这种好似能喘一口气的窒息感不会让人立刻死亡、惊惧,却仿若温水煮青蛙,不管他如何挣扎只能走向早已被安排好的结局。
“邪物若不是天地间的自然产物,那是人为了?”连舒想要将话题引导至人为的“人”身上。
这样的场合一个小小弟子贸然开口,令其他人都诧异地看向坐在越明商手边的连舒,有好奇,也有纯然的恶意。
丹纹冷哼两声:“人为?谁为?明面上的邪物有几十上百万,暗处的只会更多,整个修真界谁有这样的手段?”
丹火抬手按在丹纹肩上半警告后,好声好气冲着连舒道:“小友的猜测不无道理。”
丹壶的手指轻叩香几:“其实要入阵,不用毒蝎子下山也行,那狡兔三窟被人篡改过,本来的法阵是毒蝎子以防仇家来袭自己逃命用的,人可进入旋涡,而今法阵入口只能邪物进出,人却无法触碰。”
他手中忽地出现一荷花纹样的琉璃盏,盏中静静躺着几枚丹药,丹药周围有一层淡淡的黑色颗粒缓缓飘动。
丹壶将琉璃盏放在香几上,解释道:“既然法阵只能邪物出没,那大家暂时变成邪物即可。这是几年前我用邪物炼化的丹药,药效可将生人化作邪物,但只能维持三个时辰。”
一直恭顺的丹火此时却忽然抬头,神情惊诧:“以邪物炼丹?”
丹壶朝他瞥去,丹火自知失言,起身行礼:“是徒儿失态了,只是丹宗有宗规,炼丹只能以灵植仙草、兽身妖——”
“此宗规只是为了杜绝弟子炼丹疯魔,走了丹不为的路子,邪物非人,自然可炼。”丹壶抬手打断道,也不喜在外人面前提及往事,只看着越明商,“入口出现,邪物只会变得更不可控,若是动身,还是尽早为好。”
这反倒合了越明商的心意,他只想速战速决:“好,那便就在今夜。”
法阵内不知是何光景,越明商与丹壶都需要做些安排。
周普仁被留在千光城驻守,越明商又在城外施下几层防御结界,两刻后,丹壶带着丹火、丹纹,而越明商仅带了连舒一人。
他离开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将连舒留在此地,而丹宗那边带上丹纹,是怕自己和丹火一走便没人能管得了他。
五人表情冷淡地咽下黑丹,入口即化的瞬间是骨骼蹭蹭拔高的嘎吱声,连舒还未来得及低头循声看去,就感到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似被蚁群啃噬,痒中又带着一点酸痛。
他的视野也逐渐抬高,身体微微摇晃,紧接着双眼就恍若被一块灰布缠住只能看清一些简单的轮廓,连舒下意识往越明商方向看去,却只见一个两、三丈高的邪物歪着脑袋朝着自己凑近。
“……”
丹壶先一步踏入旋涡消失不见,紧接着就是丹纹和丹火,轮到他跟越明商时,越明商撕裂着腿踱步而来,动作缓慢还透着不熟悉的茫然和无法操控身体的暴躁。
越明商嵌满尖利牙齿的口腔像是一朵太阳花一直大开着,好似要说些什么,可口腔中没有舌头,也无法发声,黑丹将几人彻底异化成了邪物,连舒无法传音,也收不到他人的传音,只能看着跟前的越明商越来越急躁。
连舒上半身微微前倾,用前额抵在他暴躁乱动的脑袋上安抚地蹭了蹭,越明商这才闭上嘴,可没一会儿,还是难受得重新张开嘴,没有灵活的双臂,只有不断粘合与撕裂的双腿,让他千言万语都被迫堵在喉中。
连舒想了想,试探着链接越不舒,果然,与他结契的妖兽还能使用,一条巨大的蛇纹从他的眼尾蜿蜒而出,连舒的视线再度清晰,这才看清越明商变成邪物的模样。
如果放在上辈子,连舒看见这样的怪物撒腿就跑,但现在,他的审美竟然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偏移,让他对这狰狞的外貌都生出一点异样的顺眼。
越明商狂躁地大张着嘴,黑魆魆的眼睛只有一点点黑雾涌动,不协调的肢体划分让他脱离了人的范畴,耸起的双肩上长着狰狞的长刺,这一点他和自己有了细微不同,而背在身后长在一起的手再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哭笑不得的连舒用额头轻轻撞了撞他的脑门,越明商嘴唇一压,没有黑白分明的眼睛也能读懂他此刻的怏怏不悦 ,像是一朵焉掉的太阳花。
越明商半佝偻着身体,又将脖子挂在连舒肩上,甚至试图拉伸脖子去圈住连舒的长颈,邪物没有唇瓣,只有外裸的牙齿,越明商的牙齿被气得咯吱咯吱碰撞作响。
连舒被堵在原地进退不能,眼看越明商好似忘记了他们还有正事要做,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变成邪物丑样子的不满,他只能再度朝着不远处的漩涡抬了抬下巴。
“……”越明商顺着他的指向看见不断旋流的灵气,但提不起一点兴致,反倒是搁在对方肩窝上的脑袋来回晃动,又撞击着表达自己的愤愤。
连舒仔细分辨他想说些什么,但无奈只能从大张的口腔和撞击的力度看出他生了不小的气,至于为什么生气,目前他只能归咎于诡异丑陋的外貌。
也是,越明商傻过、笨过,但没丑过。
连舒无奈,只能用脑袋刨开搁在自己肩膀的越明商,而后在对方跳脚前立刻用外裸的牙齿贴了贴他凹陷的脸颊。
“!”
尖利的牙齿瞬间合上,越明商被泼天惊喜砸得愣愣几秒,须臾后才晃颤着身体开始往前踱步,可才走了几步,脸颊的肌肉便忍不住往两侧扯动,扭头又将另一半黑黢黢的脸凑到他牙齿边。
意思不言而喻,这边也要亲一下。
第60章
顶着可怖的外貌跟人卿卿我我了一番, 越明商这才迈步往漩涡而去,为防之后他们被打散到不同的地方,连舒将越不舒缠在两人的腰间。
等自己的脑袋没过了幽深的漩涡后, 刹那间意识疯狂轮转, 好似自己被丢到了浪尖上被拍打了数百万次, 比自己最初体验瞬身术还晕眩痛苦。
就在他无法忍受低下头时, 眼中似乎有多彩的画面接连闪过, 对比起往日涌现的零碎回忆,这次是真的被晃成齑粉, 只能听见几道陌生的声音不断呼唤着“师兄、师兄……”
姜青的大部分记忆他已经看过, 不过仍存在一些边角料的过去没有展露在自己眼前, 连舒很谨慎地对待这些记忆不让自己也被吞噬, 平时很少主动去翻阅属于姜青的记忆, 但现在, 耳畔一声声或惊喜、或崇拜的“师兄”萦绕耳侧,令他生出一种剧烈的陌生感。
似乎在记忆中,没有与这些声线贴合的人, 他也不曾记得在巽衍宗有谁会这么情真意切地唤他一声声师兄。
可画面仍然只有星点闪烁,转瞬被黑暗吞没, 须臾后连那声声缥缈的“师兄”也消弭殆尽, 连舒只能甩了甩头, 强撑起精神地扫视四周。
这一看, 他又想起初次被几十万邪物包围的惊骇与不安。
漫天黄沙被飓风席卷直上,目光所及是荒无人烟的沙漠, 黄沙随风送迎着不速之客,斜伸而长的梭梭颜色褐黄,转眼间被晃荡的邪物踩在脚底, 永远被埋在数不尽的沙尘之下。
数不可数的邪物汇成一条奔腾的长河汹涌而来,连舒与其摩肩擦踵,他此时的身高五六米,却仍是被更高的邪物遮蔽不少视野,鬼气森森的邪物就好似沙漠中的细沙随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