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尘睁眼看他,发觉这人脸上划了几道深深浅浅的口子,眼尾下面一道、山根旁边一道、右边脸颊上一道,下巴上也有一道。
划得还挺全面的。
痛感爬上来,谢不尘没动。大概是无聊得发慌,又开始看这人的脸,睫毛挺长的,鼻子挺高的,看着看着又发觉嘴唇有点干。
“我要喝水。”谢不尘忽然开口。
顾既清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只傻鸟还在旁边好奇地绕着两人转,“我要!我要!”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顾既清从背包里拿出只保温杯,递到了谢不尘的手里。
这只保温杯摔得坑坑洼洼的,还有点眼熟。
像是裴燃的那只。
原来还被顾既清捡到了。
顾既清半扶着谢不尘坐起来,而后接着一声不吭地包扎伤口。
“你生气了。”谢不尘歪了下脑袋,看着顾既清绷得紧紧的侧脸,问他:“为什么?”
在生气什么?
顾既清没应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他没有生气。
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懒得说。
“生气了!生气了!”傻鸟揪着谢不尘的衣摆爬了上去,一路爬到他的肩头,似乎是完全忘记这人在刚才还想要生吞了它。
顾既清没看过来,也不说话。
谢不尘眨了下眼,模仿着傻鸟的语气喊他:“小鸡!小鸡!小鸡!”
傻鸟跟着叫:“小鸡!小鸡!小鸡!”
可能是被喊烦了,顾既清终于偏头看过来,就见这一人一鸟齐齐歪着脑袋看向自己。
“为什么生气?”谢不尘问。
“为什么!为什么!”傻鸟说。
顾既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反问他:“怎么不喝水?”
谢不尘“啊”了一声,“不想喝这个杯子里的水,有没有别的。”
“没有。”顾既清接着包扎。
“好吧。”
谢不尘拧开手里坑坑洼洼的保温杯,仰起头要喝水,只是杯里的水还没倒出来,保温杯就被另一只手猝不及防地夺走了。
外头应该是出太阳了,有一丝天光从头顶繁茂的枝叶斑驳洒进来。
光斑落在谢不尘的脸上,把他的脸映得绒绒的。
顾既清看着他的脸,问他:“为什么会掉下来?”
谢不尘答非所问:“我口渴。”
顿了一会儿,顾既清从背包里拿出另一只保温杯,他把杯盖拧开后才递出去,又问一遍:“为什么会掉下来?”
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只是空气中除了混杂雨水的草腥气,还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杯子里的水是温热的,谢不尘垂眸,抿了两口。
而后他才仰起脸,冲着顾既清微微笑了一下:“当然是为了捡裴燃的杯子啊,不然我怎么会掉下来?”
顾既清仍然蹲着,和谢不尘平视,他看着谢不尘的眼睛,很轻地开口:
“你在说谎。”
谢不尘在骗他。
谢不尘的脸在笑,他弯着眉眼,弯着唇角,看起来是真真切切的在笑。
可是顾既清没有在这人的眼睛里看到一丝的笑意。
“如果是为了捡这个杯子,为什么不喝里面的水。”顾既清说,“我背你出去,救援队应该已经找到外面了。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谢不尘摇头。
顾既清说好,他把自己身上的冲锋衣脱下来,包裹住谢不尘的上半身。
谢不尘怔了一下。
这件冲锋衣被刮得破破烂烂的,不过是带着温度的,温度一点一点传递到他的身上。
那只傻鸟蹦蹦跳跳地从里面探着头出来看,然后揪着谢不尘的衣襟溜回了草地上。
“我背你!我背你!”傻鸟边叫着边蹦哒了出去。
谢不尘分神看着那只鸟蹦跶到了另一边,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顾既清已经蹲下身背对着他了。
“上来,”顾既清说,“我背你出去。”
谢不尘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忽然问:“那你又是为什么要来救我?”
第25章 你这是无稽之谈
“怕谢二少还不上欠我的三千万而已。”顾既清说。
谢不尘:“......你这是无稽之谈。”
明明是这个顾既清欠他二十块几来着,现在怎么变成他倒欠顾既清三千万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顾既清看起来心情好了点,他背着谢不尘,还能腾出一只手去拨开前边的草丛,不愧是无时不刻都在打工的人。
谢不尘想了想,回头喊了句:“傻鸟,走不走?”
傻鸟在后面歪了下脑袋。
果真是傻。
*
在这之前,顾既清和救援队分成几拨人沿着崖边的方向找了几近一天都没找到人。
最后他回到了发现谢阮星的那块地方,看向崖下,雨天泥泞,失足从这里摔下去了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从这里摔了下去的话,生还几率近乎于无。
救援队的队长告诉他,说不准崖下面会有平台,如果人是摔到了平台上,活着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但从崖边爬下去先不提危险程度,就算是真爬到了崖下边的平台,要带着人从里面离开也不容易。
不过这些没什么必要和谢不尘提,顾既清背着身上的人,顺着这块平台往较为平坦的斜坡往下走,走得虽然慢,但是很稳当。
“这里往下走还有块开阔点的平台,救援队会在那边接应我们。”顾既清说,“不过等他们下来应该没那么快。”
谢不尘挂在这人的背上,而他自己的肩上还停了只断了一边翅膀的傻鸟。
天光已经大亮,他仰头看去,微微眯了下眼。
还小的时候,他也这么挂在另一个人的背上,那人背着他一步又一步地往外走。
“我师父也这么背过我。”谢不尘忽然说。
顾既清“嗯”了一声,很捧场地回答:“替我向你的师父问好。”
“他早八百年前就死了,”谢不尘垂眼,“死得干干净净的,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什么也没留给他。
他是他师父从乱葬岗捡回来的。
师父又穷又落魄,连个窝窝头都买不起,带着他从东边乞讨到西边,多得两个铜板都能乐得抱着他直搂。
师父枉死后,他又被仙人捡了回去。
仙人清冷而不染尘埃,牵着他的手,叫他要斩去俗世尘缘。
怎么斩?斩不尽。
谢不尘低下头,埋在顾既清的肩上,努力地想了想,却发现师父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
“没有死得干干净净的,”顾既清一只手拨开迎面而来的枝叶,接着说:“你不是还记着他么。逢年过节给他烧点钱,要是你也跟着一块儿死了,还有谁能给他烧钱?”
谢不尘莫名笑了一声:“别咒我。”
“别咒我!别咒我!”傻鸟跟着叫,叫完了还探头探脑地去啄谢不尘的脸。
谢不尘无语地把脸埋到顾既清的另一边肩膀。
“我那个蠢弟弟没死吧?”他说,“这天时地利的都把握不住机会。”
谢不尘叹了口气:“真的好笨。”
“发高烧了,不知道醒了没。”顾既清顿了一下,蹙眉又问:“什么机会?你给他什么机会了?你究竟是怎么掉下来的?”
第26章 好鸟。
没死就好,谢不尘还指望着谢阮星多蹦跶两下。
这么想着,他也就没回答顾既清的问题,阖上眼假寐,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态度。
顾既清拿他没办法。
又不能从这位大少爷的嘴里撬出什么。
“贺子浮联系谢家了,”顾既清提醒他,“你母亲应该已经知道了。”
谢不尘说:“你母亲。”
顾既清:?
谢不尘抬头,忧郁开口:“这世上没有人能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