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既清嘴角的弧度提了提,树影在他脸上晦暗不已,笑意却是异常的讽刺得刺眼。
“祝大师兄,那天他离开之后,似乎是立刻回来找我了吧?”顾既清笑起来,轻声说:“我给过他选择,是他选择回到我的身边,是他选择从你那里离开。大师兄,你除了一个师兄的身份,又有什么呢?”
“你!”祝衍怒不可遏,攥紧了顾既清的衣领,再下一瞬,已经是一个拳头砸在了顾既清的脸上。
顾既清被砸偏了头,嘴角有殷红的血冒出来。
祝衍松开了手:“我会带谢不尘离开,现在的他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只要回去了,他照旧可以做人人仰慕的天才。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你就只是个凡人,生老病死,你永远追不上谢不尘的脚步。”
顾既清嗤笑一声,偏回头,拇指揩去了嘴角的血,他低眉看了一下,轻轻将那点血迹揉散。
而后才抬起头,漆黑的双眼似嘲讽似可怜,他一错不错地看着祝衍,极其挑衅地开口:“那如果是谢不尘为我留下呢?”
气氛剑拔弩张,仿佛空气也静止,唯有山道边的树叶还在风声中瑟瑟发抖。
萧温言托了托下巴,难以置信地问:“你真不出去?等会儿两个人打架下死手了怎么办?你是妲己吗?你上辈子是狐狸吗??”
“是龙傲天。”谢不尘说。
萧温言:“......行吧,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为什么非要我大老远陪你跑这一趟,我可告诉你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啊,等会儿要是拉我出去挡刀,你这辈子吃薯条都没有盐!”
谢不尘:“......”
这真是好无力的威胁。
默然片刻,他开口:“你真的好烦。”
萧温言蹲在草丛后面,往半人高的叶片下又躲了躲,他正要善良的让谢不尘也往下躲一躲。
却凭空有狂风刮起,树叶沙沙作响,被风打落在空中不断旋转!
萧温言干瞪眼,探起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就见祝衍那辆车里面下来了另一个男人。
男人黑色长发及腰,没有再戴面具,而手中还端了一枚星盘。
谢不尘忽然出声:“他和你说过你我有缘吧。”
萧温言“呃”了一声,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你我有缘不就是一个常见句式吗?多常见啊,刚刚在麦当劳的时候你不也跟我说你我有缘了?这证明不了什么,顶多就证明我们俩是真的有缘。”
“心虚的人才会解释那么多。”谢不尘语气平平地说。
萧温言:“......”
谢不尘弯眼:“他要起阵了。”
“什么意思?”萧温言问。
“他们以为我在庄园里面,更以为顾既清只是个凡人,没有和凡人过多解释的必要,而今晚只要起阵了,他们就势必能把我带离这个世界。”
谢不尘叹了口气,沉痛地说:“我一开始真以为这是我的劫。”
萧温言嘴角抽抽:“怎么?你还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来历劫的,历的还是无情道的情劫?”
谢不尘奇怪地问:“为什么你们都以为我修的是无情道。”
“......大哥哥你迟来的中二期终于发作了是吗?”萧温言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你现在还是赶紧出去主持一下场面的好,别等会儿来个大招把我也给灭了。”
“时机未到。”谢不尘说。
李玄的起阵势必会回溯,他抿了下唇,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在世俗意义上都是与他极为亲近的人。
就连所谓的凡人顾既清。
人的私心与贪念总是无穷无尽,这些无穷无尽的私心与贪念会滋生出来太多太多东西,明与暗,所谓正义与邪恶。
不论立场如何,都如同天平两侧难以衡量,人只会站在自己的那一侧不断堆砌砝码,直到将对方压得死死。
可世界是非黑即白的,人心同样是非黑即白,就算是谢不尘自己。
谢不尘没什么好说的,但这些局面本不应该造成,由他起就应该由他结束。
“轰——!!”
雷声轰鸣,将黑沉的天空劈亮一瞬,雷光落在谢不尘脸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冰冷的不近人情。
萧温言看着他的脸,把自己又往草丛下面缩了缩,小声嘀咕:“干嘛突然这个表情,吓死人家了。”
谢不尘把视线收回来,眼眸里终于带上情感颜色,没好气地开口:“你能说点人话吗。”
萧温言被噎了一下。
而雷光过后,不远处的土地竟然诡异地从地底冒出了幽光,光不断涌起聚拢,如同大手般不断扩大,直至将整座庄园笼罩于手心中。
萧温言目瞪口呆:“晚点儿回去了我要多看两集走近科学。”
光源中心,李玄长发被风卷起,他指尖点在星盘上,抬眼最后看了一眼顾既清,“斩尘缘,断因果。”
顾既清面朝前方,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笑了,他说:“不需要你替他斩。”
话落的瞬间,铃铛声响,自星盘中间有一道白光化作利刃猛然袭向顾既清!
在白光将要落至顾既清的身前时,赫然出现了另一道身影,而利刃直指那人!
萧温言脸色大变,回头看去,谢不尘果然不在了,“卧槽!”
再看向前方,只见那白光忽地化作万千碎片,倏然穿过了谢不尘的身体,紧接着消散如烟。
“砰——!!”
剧烈爆炸声在耳边响起,谢不尘眼睫颤了颤,缓缓睁眼。
天地间大变,骤然下起暴雨,暴雨声势浩大如同天地悼词,哀凄不已,又仿佛要将地面凿穿。
谢不尘站在悬崖峭壁之上,雨水穿过他的身体,却有一片朱红的衣袍碎片落在他的掌心中。
第200章 仙人
这是他自爆那天。
而这里是旧朝王宫的后山,山很高,几乎能触碰到云端,再往上,或许还能看到腾云驾雾的仙人。
但谢不尘在这里待了数百年,从未看到仙人。
他的红发又化作了黑色长发,身上衣衫化作了往常那样的红袍,只有手中空空如也。
他的本命剑不在。
他的本命剑去哪里了。
谢不尘握了握掌心,抬手,任由雨水穿过,似乎清醒了些,他才往前走。
前面已是悬崖,深不见底,在云雾弥漫之下隐约只能看见一片黑暗。
但谢不尘知道,这底下全是尸骨,他杀过的人都丢进了里面,运气好的说不准还能练就一身邪功来找他寻仇。
谢不尘这一生太过漫长寂寥了。
封印在地底下的三百年,做人的十七年,盘踞旧朝王宫的三百年。
活着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旁人追求的长寿对他来说甚至更像是诅咒。
就连身体里的血液都弥漫着恶臭的味道,是他人尸骨砌成的而后又发烂的。
狂风暴雨,黑压压密不透风的云雾里,谢不尘往虚空中迈出一步,张开双臂,竟是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不断从谢不尘的耳边刮过,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已是悬崖底端。
就连脚底下都不知道踩的是谁的尸骨。
“咔哒”一声脆响,谢不尘侧眸,循着声音来源去看。
来人银白长发雪睫毛银瞳,一身白袍,站在黑雾之中宛如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是李玄,也是无渡。
无渡没有看向谢不尘,他手中握着星盘,每走一步,铃铛声响,直至铃铛声音骤然变大。
黑雾中,无渡停下了脚步。
这是谢不尘死后的不知多久,无渡寻到了旧朝王宫的悬崖底下。
谢不尘向来看不明白无渡想做什么。
早在太初门的时候就不明白。
仙人不染纤尘,谢不尘被带回太初门时还很小,是无渡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山梯上走,这也是谢不尘第一次见到最接近仙人的存在。
只是领入门不久后,仙人算到自己命中有一劫,无渡闭关了。
好在师门上下都待谢不尘极好,不论是祝衍、宋黛,亦或是别的师兄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