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在笑,声音很轻地说:
“实在是……多谢你们。”
第82章 我带你走
傍晚天色昏黄,前面不远处的别墅区陡然起了一阵灰黑色浓烟,隐约还能看见冲天火光。
顾既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即毫不犹豫踩下油门,车子速度越来越快,后方同时传来消防的警报声。
他心里没来由地焦急慌乱,甚至还能听见自己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声,上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在谢不尘坠崖时。
发给谢不尘的信息没回,视频通话没接,电话也没有接,谢不尘一个人待在谢家里又会经历什么?
顾既清不敢想,当机立断紧急喊停下午的会议出了公司。
车上的中控屏显示通话申请,然而拨出去的无数个电话没有一个被接通。
顾既清喉咙发紧。
*
谢宅的火愈演愈烈,空气逐渐稀薄,压榨着大脑的反应空间。
谢筠仪惊慌失措地看着站在火光中的人,只见谢不尘一步一步倒退着走进火海中。
“哥!”谢阮星哭着喊了一声。
谢筠仪终于惊醒过来,她唇畔颤抖,往谢不尘的方向走了两步:“不尘,你出来,出来!不要再往里面走了!”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呛得几人连声咳嗽,布艺纺织品已经被烧得焦黑。
谢筠仪咳出了泪花,往前又走了两步,伸手要去攥住谢不尘,却没能攥住,“谢不尘!”
“门怎么打不开了!”王岳在玄关那边大声喊,又连忙拨了火警和谢敬轩的电话。
别墅一楼的阳台做了封窗,但去二楼的路已经被火海堵死了,王岳不得不抡起一个铁制工艺品去砸窗。
“筠仪,阮星,还不快来帮忙!”
他回头去看,结果发现那两人不仅不跑,还试着往火海里钻,简直是两眼一黑。
谢筠仪咳得脸色涨红喘不上气,火舌顺着她衣摆往上爬烧焦了一片,被旁边的谢阮星眼疾手快泼了一壶冷水,狼狈得不复往日的尖锐与高傲。
“不尘,你快出来,钟家的婚不订了!妈不逼你了!你出来,我们好好说!”
“哥,哥!快出来,你真的会被火烧死的!”
谢阮星从桌上又提了壶冷水往地上泼,然而这片恰好隔开了去洗手间和厨房的路,等同于杯水车薪。
大火同样隔断了他们往前走的路,谢不尘已经退到了楼梯中间,自上而下地俯视几人。
“我不出去,”他笑着说,“但你们可以上来啊。”
“我一直觉得死亡是一件非常美丽的事情,如果能够和小青一起那更是浪漫得不得了。”
“只可惜小青已经不在了……不过有你们作伴,那想来也是相当不错的。”
谢不尘眼里满是真挚情意,他朝楼梯下的两人递出了掌心,声音似引诱又似蛊惑:
“好么?”
看着楼梯上的那人,谢筠仪和谢阮星竟然真的如同被蛊惑了般往火海里跨了一步。
与此同时,阳台的玻璃落地窗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两人如梦初醒地回头去看,居然是顾既清!
落地窗边的王岳惊得说不出话。
这玻璃用的是质量最好的,他在这里砸了半天才见一条裂纹,这人刚出现没多久,他正想喊,就见这人拎着手里的破窗锤砸了过来,紧接着玻璃一下就碎了!
王岳跳出落地窗,看到消防车已经越来越近了,又朝着屋里喊几人快出来。
谢筠仪还在咳嗽,谢阮星满脸泪水,中间的火太大,根本跨不过去。
谢阮星刚喊出一个哥字,旁边几步并一步冲上来一个人,是顾既清。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就连谢筠仪也愣住,他们根本没想到顾既清居然能够做到这个份上!
漫天火光中,顾既清不假思索地往火海里跨,火舌卷上来,映出他那张面无表情甚至算得上是冰冷的脸。
他在生气。
谢不尘不解地歪了下脑袋,递出去的掌心还没来得及收回。
再下一瞬,那只手被紧紧握住了。
谢不尘的手被顾既清紧紧地抓住了。
他怔怔垂眸,望着相扣的手,仍是自上而下的姿态,时间流速却好像骤然放慢。
——眼前的顾既清是那么清晰地出现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
谢不尘想,原来这人今天穿着黑色西装,不对,是穿着一半的西装,没有穿成配的外套,白色衬衫解了一颗纽扣,袖摆半卷起,小臂上还能看到隐隐凸起的青筋。
脸色更是沉得像要吃人,这不是小白花,是霸王花。
直到喧嚣的哭喊声中,他听见顾既清说:
“我带你走。”
谢不尘眼皮颤了颤,霎时间骤然涌上深深疲惫感,竟不受控制地阖上眼沉入了一片黑暗中。
天旋地转间。
谢不尘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一片火海,他站在被烧得轰然倒地的茅草屋边,地上的草被烧得焦黑滚烫,热浪扑在他的脸上。
他听见有人问:“你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紧接着,谢不尘的眼前出现了累累的白骨,白骨堆得高高的,像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但其实这山并不高。
谢不尘握着本命剑踩了上去。
那声音嘶吼着又问:“你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为什么?
他想起来了,这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笑起来很像老瞎子的阿爷,但那不是老瞎子。
遭遇追杀围剿时,谢不尘无意间掉入凡世村落,是这个阿爷捡了他。
阿爷把他安置在茅草屋里,为他寻来草药和干粮,甚至为他引走那些仙门子弟。
村落里都是凡人,朴素而友善。
有小孩告诉谢不尘,说他们这村里从前受了仙人的诅咒,村民们都活不长久。
他们最恨的便是仙门子弟,对遭遇围剿的谢不尘更是同情不已。
小孩捧着下巴,笑容一派天真:“你可以帮帮我们吗?”
第83章 ......好剑!
“去去去,又在这和人乱讲什么?”阿爷从茅草屋外进来,嘴里说着赶人的话,语气却很温和。
那小孩瘪了一下嘴跑了。
“莫理会他,小孩子胡言乱语罢了。”阿爷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
谢不尘的腹部和腿部都受了重伤,凡世药材熬制成汤药对这些修士造成的伤并无用处。
他正想拒绝,就见阿爷拿出了一颗被油纸包裹着的蜜饯。
“是不是怕苦?”阿爷笑呵呵地问。
谢不尘抿唇,眼前这人总是带着几分老瞎子的影子,他到底是没能拒绝,将碗接过后一饮而尽。
那颗蜜饯他没有接,阿爷想塞进他手中,却听他说自己不怕苦。
“怎么会有人不怕苦?”阿爷板了板脸,皱巴巴的手小心翼翼掀开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谢不尘手中,“放好久了,阿爷我不爱吃甜,正好给你,可千万别嫌弃。”
蜜饯确实很甜,把嘴里的苦味全都压了下去。
谢不尘含着蜜饯,他坐在木板床上,盖着一张很薄的毯子,本命剑就静静地搁置在身侧。
床边开了扇木窗,一偏头就能看到阿爷蹲在外边捡着草叶子。
这是自他叛出宗门后难得算是安逸的几日。
先前围剿谢不尘的大小门派足足有十二门,算上太初门便是十三门。
腹部那处伤是为了彻底和太初门斩断联系,谢不尘当着十三门派众目睽睽之下,刻意往他大师兄剑上撞的。
成效非常,另外十二门派再也不会蛐蛐太初门包庇罪人谢不尘了。
就是有点疼,谢不尘想。
养伤这几日,谢不尘会支着剑在茅草屋外走走活络筋骨,时不时就有个圆脸大娘塞给他一个窝窝头、又有个高瘦的阿叔送他一根木头拐杖,还有个小女孩红着脸将一朵红色小花别在他的鬓上。
谢不尘生得好看,双眸如朗星,秀鼻丹唇,束着高马尾,一袭红衣又是鬓边别了红花,单单看过去实在蔼然春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