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退一万步说,这家伙真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而非某个神明下凡所开的玩笑,又或者是他醉酒后的错觉吗?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在薄星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的时候,指腹下愈发潮湿的杯盏似是一再告知着他,殿内的水汽已然又加重了几分。
正常来说,空气中的水雾都已经重到了这个地步,殿外早就该下起滂沱大雨了。然而截至现在,别说滂沱大雨,他连一滴雨水都没瞧见。
这一瞬间,先前荒谬的猜测再次浮现在薄星心头。
在这样的抽签日里,如此异常的水汽……总不能这真是某位神明的手笔吧!
可海神这么做图什么啊?
以水汽昭示自己的到来,以潮意裹挟着猎物的每一寸呼吸,这真能是那个海神干出的事吗?!
在薄星竭力说服着自己,这愈来愈重的水雾与海神无关时,薄光却没办法继续掩耳盗铃下去。
实在是水雾里的那份潮涩感实在让他太过熟悉。
于是在这场临时会议散去、众臣三三两两地离开皇宫时,他没有走向薄阳为他安排的寝殿,而是直直走向了皇宫里的藏书阁处。
先前水汽初初弥漫时,他之所以没觉得是阿尔法所致,是因为那则“诸神不得进入皇宫”的禁令。
然而刚才在殿内尝试着使用神力时,薄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哪怕这个皇宫他再熟悉,可这终究不是他原本的世界。而这也意味着,他曾经早已习以为常的禁令,在这个世界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于是薄光也顾不得薄家其他人怎么想了,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他直接走向这里,翻阅起了该世界人族与诸神所签订的契约。
或许是因为阿尔法天生觉得世界为他所有,无需再以条约来约束什么;又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着从上到下一身反骨的薄帝国存在,从契约的具体内容来看,这个世界的契约确实没有上个世界严苛。
甚至连“神明不得以任何形式影响人族内政”这一条,都切切实实地写在了条约内。
但要说两个世界的条约有差异吗?有的。
虽然它们之间的差异小到有且只有一条,但这份差异的确存在。
念此,薄光静静凝视着手中那张誊写着契约的羊皮纸复件。
只见原本应该写着“诸神不得进入皇宫”的那一行字迹,在这张纸上却被下一条给无缝取代。
也就是说……
薄帝国皇宫用于藏书的殿宇,正值背光的一角。
在今日这本就阴沉的天气中,哪怕殿宇四周都支起了窗户,可它们送来的却并非灿烂的阳光,而是越来越重、越来越涩的水汽。
随着一道不期而至的风穿透窗檐,就此拂过薄光的黑发,以及黑发下、坠着骨链的苍白脖颈。
今日整个薄帝国终是落雨。
而第一滴雨落下的刹那,已然将羊皮纸卷起、正以金线束着准备将其放回原位的薄光,抬手的动作却倏然一顿。
再然后,他便撩起眼看向了斜对角的窗台处。
木质的窗台本应在渐起的雨水里,发出沉闷的溅落之声。
但这一瞬,那个窗台处却什么都没有响起。
因为此时此刻,某位掌控雨水的神明正倚在窗台边缘,就这般嗤笑着看着殿内之人。
第125章 神禁榜(十八)
从雨水落下到雨滴溅起, 短短数秒而已,窗外已然雨势滂沱。
可即便外界雨滴溅落得再热烈,这一刻的藏书阁内, 却是截然相反的寂静。
于短暂的停顿后,薄光就着先前的动作,将指间的羊皮纸卷放回了书架上。
一切看似与刚才毫无不同。
然而这期间,纵然隔着书架的层层空隙,与空气里若隐若现的水雾,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了对角处的神明身上。
就像那位神明一直注视着他一样。
说实话,薄光此刻实在没办法不看向后者。
不仅是因为今日这场指向明确的雨, 更是因为此时海神的外表。
虽然长相仍旧是那个长相, 体魄仍旧是那个体魄, 甚至连后者身上的衣袍也是神明固有的式样。可阿尔法原本仅是墨蓝近黑的发色, 在此刻阁内影影绰绰的烛火中, 却呈现出了切切实实的纯黑色泽。
而这还是阿尔法变化最少的地方。
且不说他那双同样由金色转为黑色的双眸, 也不提对方即便在深海里也如熔金般璀璨、如今却悉数隐没在肌体下的熠熠金纹。最关键的是他的腿。
或许是因为神明生性如野兽般不喜被束缚,又或许是他们觉得自身躯体完美到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地方。这些家伙的衣袍向来没有多少布料,哪怕是冬季也同样如此。
于是这一瞬, 透过神袍的下摆,薄光很轻易就瞥见了阿尔法的小腿。
从骨骼到形体,那无疑是人类的腿。
甚至不只是腿。
往常阿尔法又不是没有将鱼尾化作双腿上岸过。可那时候他的颈侧、腰腹乃至脚踝处, 多多少少还落着点宝石般的暗色鳞片。
但此时此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就仿佛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人类一般。
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这样。
见状, 薄光依旧没有率先开口。
最后打破这份微妙寂静的,是海神的哼笑, 以及后者那句明知故问的:“你在看什么?”
那并非人类难以听闻的声波,而是真真切切于喉咙震颤间所发出的、低哑而带着嘲意的人声。
只是第一面而已。
又是化作双腿,又是打破禁戒……
这是因为神禁限制,以至于神明想要插手凡间事宜时,所不得不做的伪装吗?
可神禁榜先前那九夜里,薄光也曾观察过阿尔法曾用过的伪装形象。那其中固然有不少不同面貌的人类形态,但仔细看去,对方的脚下一直缠着海流,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触及到地面过。
至于开口破戒?那更是从未有过。
但这一次显然不是那样的表面功夫。
想到这里,薄光的目光再次瞥了一眼阿尔法的脚踝。
只见此刻窗外的雨势似乎又暴烈了一些,暴烈到溅湿了阿尔法踏在地面的脚背。
饶是先前的水汽再汹涌再潮涩,也没有让薄光觉得棘手。然而这一瞬,瞥见这位刚一照面、就将所有禁戒破了个干净的海神后,他当真有些局势悄然失控的预感。
就像他看不懂今天的雨一样。此时此刻,他也当真有些弄不明白,这有如暴雨般无始无终的失控预兆。
薄光的沉默转瞬即逝。
事已至此,想得再多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他总觉得阿尔法刚才的问法有点耳熟。
于是思绪急转之间,薄光干脆放弃了旁敲侧击的打算,而是难得坦然道:“——在看海神的双腿,想着久居深海的神明为什么会屈尊上岸。”
下一秒,回答他的又是一声低笑,还有那一句更为熟悉的:“那你可要好好看看了。”
这个瞬间,结合先前海神所言,薄光终于想起了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对话。
那是在神弃榜上的深渊神殿里。
当时阿蒙于神婚后陷入沉眠,而阿尔法自深渊神殿满身杀意朝他走来时,说的正是同样的字句。
艹。这一秒,薄光不禁在心底骂了一句脏话。
虽然是不同世界,可本质都是同样的神明,说出相似的话来似乎也不足为奇。
可此刻薄光就是不信,这只是个单纯的巧合。
尤其是在阿尔法说出下一句话后。
只听阿尔法说的下一句话是:“只要某人不瞎,但凡他看到我就会发现,我来到这里,是为了看一眼我的玫瑰。”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有着其他世界的记忆?
可如果阿尔法有着其他世界的记忆,大概率会用小鸟,而非玫瑰来形容他吧?甚至刚才他的用词也不会是“某人”,而是直接嘲他是个小瞎鸟了。
还是说,这家伙只是因为认出了他是先前燃烧世界线的罪魁祸首,所以才以玫瑰代指他?毕竟当初神鸣榜的最后,自己在燃烧其他世界线失败后,曾做出过身化白玫瑰花瓣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