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是他本来就掌管着镇子上的铁器生产,觉是有了些囤备在,不肖吃紧;二来铁料价高又还沉,运输很是不便,在外采买麻烦程度不输盐,资金有限,自然不太能抽出钱银来置办这一项物资。
他也是没有想到衙司那样松懈,铁器铁料的存货竟是那样少,约莫就够一个衙司的运转使,完全就没有囤得有多的以备不时之需。
“先顾农具。”
段阎如此道了一声。
宋雪木抬起眼儿看他。
“离咱镇子最近的赤山镇,那一带有个小矿场,专产铁的,虽是不大,但胜在有。往前有时候我那铺子也是在那边采买铁料,那头铁料丰沛的时候便肯卖,但有时产的少了,就不肯,我只也得去县里采买。”
段阎道:“现在便做两手准备,分别去县里和赤山镇,看能不能买到。”
宋雪木心道是难,不过再难也没得法子,只也先试试。
故此,便先拿了图纸去铺子上,先打几套改良的农具出来,教庄子上的农户使来看,新农具可否能达到设计时的理想状态。
衙司里安排了人出关去县里,段阎等消息,要是不成,他就去赤山镇。
本以为如何也要等个两三日才有结果,却没想到不过一日间,派去县里的人就回来了。
那县关上紧密封锁,看守极严,轻易根本就不准许人进城,更别说是采买什麽物资了。
此行前去的林二亲眼看见两个民户未经盘查,不听招呼私自就想闯进关里,且都没人再呵斥一声,簌得两支箭从瞭望塔上下来,当场就射杀了人。
托了些关系打听,这才晓得前阵子一支趁乱自发的起义兵摸进了县里头,里应外合刺杀县公,险些就得了手教起义兵占领了县城。
康县衙司里的那位本就是个胆儿小的,先前听得外头起乱都不敢赴任,这厢在县里头都差点被杀,如何不惊恐的,立便下了令,严厉守着县城,县关那处的看守姑且都还算不得什麽,闻听县城一带方才厉害,没得个准许,怕是连只苍蝇都甭想飞进城里去。
他们还想买铁料,多事之秋上,恐怕就算手里拿着亲批的铁引,也要教县衙司捉去大牢里关着,如何肯给你这样要紧的东西。
显然,衙司上下也没想到外头的事态已经严重至此了,乱世下,许多不服朝廷管教的,确是极容易冒头出来趁乱生事。
听闻如此,买不得铁料是桩麻烦事不说,大伙儿心里也沉沉的,这起义军说是军,物资不够的情况下,其实与那匪也没甚么两样。
容不得多想,段阎便预备亲自去一趟赤山镇,好歹也是从前有点儿交情的,看看能不能谈判好,给镇子带些铁料回来。
“你预是如何与赤山镇谈?现下咱们账上没得甚么钱银,衙司里也不多,铁料本就价高,这时候即便肯卖,也定要抬价。”
宋风随有些担忧。
段阎道:“钱银他们还未必肯要,我想着看能不能用粮肉来换。”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再退些,添用药材罢。庄子上的药材长得还不错,至了时节,能得一回收成。”
“凡是咱们镇子上还能生产的,倒是都还好商量。”
宋风随心头想与他一道儿去赤山镇谈判,但他一个小哥儿,又还生得出众,这乱世上随段阎去别人的地盘上,容易起乱子,说不得就沦做了人谈判的一桩条件。
故此他还是歇了这念头,转在药房里取了些丹丸膏药出来拿与段阎。
“冬月天冷也不如何出门,窝在家里头制了些特效的药。绿盒子里的膏是治冻疮的,白盒子里的膏是外伤膏;红瓷瓶中装的药丸治风寒头疼,黄瓷瓶里的药丸治咳嗽。”
宋风随一一介绍给段阎听:“都是便于携带药效又好的东西,治这些多来实在费时费力得很,量产不得,要不然都能拿去与人谈判使。这拢共就几个瓶子,你揣在身上,到时候打点人能用。”
段阎好生给收了起来,论起贴心,谁又比得过小宋哥儿的。
“你安心,赤山镇离咱们镇子不远,就是冬日里来回,只要骑马,不赶着走天黑以前也能回来。成不成,我今朝都至家。”
宋风随应了一声,没久拖沓着说话,收拾了就让他早点动身过去。
段阎扯了匹马,唤了狗三儿和铁大一起,又另唤了三四个利索的好手便去了赤山镇。
这回过去只是先谈,去得容易,跑马不到午间就到了赤山县的镇关处。
赤山镇因有矿场,这头地势比他们那头平顺,官道修得宽大,通商也更容易些,为此更容易发展起来。
光是镇子就比岩镇大上快一半,底下的村落也比岩镇多五六个。两头几乎是没得比的,岩镇上的姑娘哥儿嫁到赤山镇这边来,人都说是好福气;反之,赤山镇的姑娘哥儿嫁去岩镇那边,那就是低嫁了,说起来都是要摇头的。
镇关处,人早些年就修得有瞭望塔,远望见了骑马过去的队伍,塔楼上的士兵立抽出了箭,铁箭头在雪色下直反光,亮得人心间一紧。
“官道上过来的是甚么人!速速报了来!”
“我们是盐镇上的人,霍拦头,新年大吉啊!”
段阎一边报上姓名,一边喊着熟识的驻守。
须臾,驻守的公差打关楼屋里出来,瞅着熟人,抬了抬手,示意上头暂且收下了箭。
“段兄弟,哪处发财,可好久没曾见着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寒暄了几句,又说了年前岩镇遇匪云云,消息好不灵通,罢了,那拦头方才问段阎此行过来是做什麽。
段阎笑说:“还能如何,我行那生意霍拦头是晓得的。”
“这事儿怕是不好办了,镇子上的矿场小,不出货了。”
霍拦头闻言径直便摆手,也是从前跟段阎吃过酒,若换旁人,他直接变脸赶人了,如今这甚么时局,还敢惦记他们镇子的铁料。
不过到底老相识,轻易不得做这姿态,只道:“大过年的,要教你白跑。”
段阎眉心微蹙,那东西炙手可热,他知道这趟不会容易。
沉默间,他转眼儿扫见这霍拦头闲把在腰间大刀上的一只手,龟裂红肿,怕是长久在这处守着,都给冻裂了。
他当下摸了一瓶宋风随给他准备下的冻疮膏塞到了霍拦头手里:“天寒地冻的,瞧兄弟一双手都冷冻烂了,好不辛苦,我这处使过些疮药,药效倒好,兄弟办差时,也贴着些自己才是。”
霍拦头瞧人给他塞药膏,嗐呀了一声,说这人新年间,也不晓送个红包。
不过确也是个务实的,外头乱翻个天,瞧每个一两载怕是安定不下来,钱银是好物,不过需得是太平下才是人人都爱的好东西,而今还真说不得比一罐子药膏来得实际。
他将膏药捏在了手心:“咱哥俩,恁客气作甚。”
“兄弟实在,我也与你说句实在话,那东西紧,便是兄弟你今朝去了镇子上,使着铁引,也不好办下事呐。”
“晓是这难处,只起了心来做客,都到门口了,便是不进去拜访主人家,也给人带句好不是。”
霍拦头默了下,到底还是点了头。
依着段阎的话,喊了两个公人,去寻镇子上的赵公差,这人是段阎的熟识,以前过来赤山镇都是同他手里拿的铁料。
故此两人有些交情,段阎又特地嘱咐了句,凡事都好商量。
倒也没等太久,约莫一炷香上下,来回了话。
赵公差让给段阎放行。
赤山镇这边,竟也在修筑城墙!目前的进度比他们的镇子上稍慢些,赤山镇大,工程便也更大,但他们人手却也多。
段阎粗算了下,这工程当是在他们后头才开始的.......就是不晓是人自发的主意,还是留意了他们那边的动静跟着效仿才建设的.......若是后者,赤山镇的耳目未免太灵通了些,回去后还是要多留心才好。
此番乱世下,是敌是友可不好说。
进去镇子,热闹哄哄。
街上隔三差五便出现一支公差,应当就是霍拦头说的,听得他们城里教山匪偷袭,连带着他们也加强了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