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三儿也瞧见了那些公差,低声在段阎耳边道了一句:“人有自个儿的矿场便是好,瞧那细胳膊弱腿儿的下等士兵都配得有把上好的大刀。”
段阎自看着了一行过去又一行的公差,齐刷刷都配得有好刀好器,不说这些士兵了,便是关口上瞭望塔上的哨兵手里举着的箭头子,也比他们镇子上的要更厚实大一些。
他们用料不但少,没没舍得制多少铁箭头,多还是使用竹箭。
没得会儿,公人引着段阎他们竟然直接就到了衙司,赵公差倒是也在这头,但段阎本以为他们可以在铁铺上私谈的,不想直接就来了衙司。
而此时这赵公差正翘腿坐在太师椅上,见着了段阎来,也没起身迎一下,只慢悠悠的放下手里的茶,道了一声来啦,喊他坐。
段阎倒是没在意赵公差傲慢的态度,客气问:“此番可是有幸与监镇大人亲谈?”
赵公差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大抵是觉得段阎脸大,甚么资格,还想着跟他们监镇谈。
他喊了一盏子茶水端上来,没答段阎的话,也没与他寒暄甚么,径直就道:“老段,咱俩也是旧相识了,便不与你东拉西扯,你想要铁料,这时局下,不是钱能买的。但念着过去的交情,又还是近邻,我们镇子肯给你。”
“五斤盐,一斤铁料。”
话罢,赵公差慢悠悠道:“你可别拿土盐那般次物来坏咱们的交情。”
段阎稳着心绪:“不知赵公差想要的是甚么盐?”
“自少也得是老段你素日肯下口的海盐。监镇大人好通融,说了若为井盐,三斤与你一斤铁料亦使得。”
段阎眉心紧蹙了下,听着人狮子大张口,偏却还一番格外开了恩的姿态,心头多少还是有些愤懑。
须知换做从前太平时,商量得好,一斤好质的土盐便能换到一斤铁料,再不济两斤就是市价了。
此番水涨船高,一下竟就翻至了五倍之数来!
段阎徐徐道:“赵公差还是那么爱说笑,盐铁自来一家分不开,缘于人晓得是要紧物。如今的时局,铁料价值上涨也无可厚非,但盐何尝又没有跟着涨,更何况咱们黔州的盐还稀罕。”
“五斤盐,一斤铁,赵公差实在吓唬得我不轻。且不说我同困在这黔州里产不出盐来,即便是手头上有,怕也难拿来谈生意。”
段阎道:“若是米粮,倒是诚心愿意买卖一场。”
赵公差嗤笑了一声:“老段呐,你不舍得割肉,有得是人想来割你的肉,年前山匪偷袭不好受罢,若是武器充备些,想那起子贼货也不敢惦记。
瞧赤山镇,便从不曾遇过甚么匪。”
“我话至此处,若你真想要铁料,就依着我们的价来。莫要与我说你手头没有盐,你们岩镇不缺,年前秋月里官道上就属你们镇子的商户最多,既开了关让商户囤买货物,如何会没采盐?
时下咱们把这两样要紧东西一换,也算是互相帮扶了,往后常来常往,这乱世间,也有个一二照应,何乐不为?你要用些米粮来打发人,那便是毁我们这段交情!”
段阎见赤山镇这头是铁了心的要敲诈,他自不得那样傻。
他一改了先前的央好,客气而不失强势道:“既是好相邻,我也说句不中听的。
赤山镇的矿场非私人所有,那是官家的矿!既是要紧物,这时局下,县里来要铁料,不知是不是还能似我一般诚意,带米粮药材前来交换。”
段阎的意思很简单,和他交换,赤山镇姑且还能得些米粮,但若不换,到时候县里来要铁料,那就是直接征,明着抢了,别说盐,就是米也别想有一颗。
赤山镇要还是能挺直腰杆子似对他一般,咬牙不给县里,那便看看县里为了兵器,会不会攻打镇子了。
他们镇子虽是资源匮乏,但匮乏也有匮乏的好处,也便是不会像赤山镇一样,可能沦为众矢之的。
果不其然,赵公差听了这话脸色霎得变了变,自是教段阎一语戳住了要害。
他冷言道:“如此这般,便是没得了商量!”
段阎教人给赶了出来,他吐了口浊气,也没死皮赖脸留着,既是人恼羞成怒了,便说明人也晓得其中的厉害。
他整了整衣裳,头也不回地带着人回了去。
第65章
“拿些粮食来有甚么用!未必我偌大个赤山镇还种不得粮食出来吃了, 使这廉物来换铁料,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往后再是不许了那头的人来,与他们脸了!”
赵公差把段阎的话小心传达给了监镇听, 果不其然, 人生了好大一场气。
这赤山镇的监镇,是个武夫, 脾气烈性,凡事火直来火直去, 不似从文的官员, 脾性要平和些。
赵公差一直半低垂个头,连说是,是。
虽力捧着监镇, 但乱世下, 总也要切实的为镇子上的长久生计考虑, 赵公差还是小心道:
“只那段阎说得也不差, 乱世里,咱那小矿场是人人都惦记的好东西,虽助力咱, 教那些个贼寇山匪不敢轻易来沾边, 却也难免县里头要咱上缴........县里那位如今跟只鹌鹑似的, 浑就想着自个儿的安生, 大有不顾俺们死活的势头, 若真来征矿.........”
他挑起眼儿看监镇:“俺们是给还是不给咧?”
赵公差以为这么说, 监镇如何也会从长计议, 重新考虑考虑是否要跟岩镇换取粮食。
毕竟趁着现在县里还没来要,卖些给盐镇,他们还能得些好处, 段阎是有衙司铁引的,与了他们铁料,那也是正规路径,到时候就算县里催要铁料,便可说存货不足,且还实打实经得起盘查。
谁想这炮仗,径直冷哼了一声,道:“甭说县里,这关节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空手从我这处拿得铁料!”
“岩镇也好自为之,等是这头的工事完毕,且有的是寻他们算账的时候!”
赵公差一噎,哪想这位有恁大的魄力,竟然连县里都不怕,想是劝几句也不敢劝了,他心里突突直跳。
看着这爷的架势,怕有心把他们镇子也经营为独立于外的一方势力了!
思及此,赵公差心中忐忑,不晓得究竟是桩好事还是桩险事........
段阎至镇子上时,天还没黑,只又飘起了雨,天冷冻的不成。
他先去了一趟衙司,把这回谈判的结果先说给了几位主事人晓得。
“盐铁如今在黔州价值同是高,就因咱镇率先前去求和,赤山镇便要如此不平等的交换,哪里有丝毫诚心呐!”
秦税官直摇头:“要是按着市价,两斤土盐换一斤铁料,姑且还能商量着换上些,时下要三斤井盐,谁人做得起这买卖!”
宋五深和宋雪木的脸色也沉得很,依着赤山镇的要求,这盐定是换不得的。
“先等等看罢,左右好赖话我也都说了,若是赤山镇想得明白,或还有一二转机。”
段阎如此道了一声。
现如今还只是战乱,待着灾荒来时,赤山镇方才晓得粮食也是多难得的物资了。不过这事说来尚早,现在也威胁不得赤山镇半分。
“不过事情还得先做最坏的打算,若赤山镇执意不肯谈这生意,我们当另行安排。”
段阎回来的路上便思索了一些对策,时下说来与大伙儿听:“农具势必是要造的,铁料有限,便号召了农户,将家中的旧铁送来,融了打做改良的好使农具。”
“武器这块儿上,尽量的多训练些弓箭手,到时使竹箭,再想着法子看能不能也把武器改良一番,少用铁器而多使旁的取巧。”
大伙儿点着头,前者听来是一桩好法子,毕竟能够直接实施,无非多费些事。
但后者,多少有些虚浮了,武器改良,光也只是说在这处,却没具体的改良法子,谁改,谁又擅长改?这些都是问题。
不似农具改良一般,已经出了绘图,说干就能干。
宋雪木也为难,他虽精钻建造,农具改良这些也因实际埋头在土里干了活儿,能得出经验来贴实的设计,但他到底是个文人,从前也不曾在军营里当过差,更没与人打仗搏斗的经历,要改良武器,少使铁料,还真没得什麽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