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处的村野,那些高处向阳的地皮子率先显露出土地来,原本生长的草啊菜的,全变做了黑褐色,软趴趴的贴在地上,一脚下去,变作浆糊,又软又滑,直教人恶心。
宋风随裹得厚厚的,骑着马儿从雪化开的地间过,虽不曾踩着湿泥地,但也能闻着一股腐烂的草木叶子气味,受太阳轻轻一烘,潮湿又还发臭。
他皱了皱眉头,觉得胸口闷闷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段阎的马儿并在一边,他从远处坍塌下来的石土坡上收回目光,转瞅见人不大痛快的神色,驱马靠近了些:“看着有太阳,雪融化却吸走了热气,空气里湿润,这气温比下雪时还低,冷得渗骨头,我先送你家去罢。”
宋风随却摇摇头,只能在屋里守着炭炉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好不易出来透口气,他如何肯急着回去。
“我还好,不觉着冷。”
他说罢,长吐了口浊气:“大抵是见着雪后这景象,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如何是滋味,草木泥土教泡得稀烂,到处都是压断的树木和倒塌的棚屋,这片土地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战事后的战场,满目疮痍破败。
农户们都顶着大雪初霁的风寒清理道路,修补屋子,身影匆忙又还凄凉。
段阎也不知该作何安慰,毕竟他看着城外的景象,心中也不大好过,且他晓得一切还并未就此结束。
他轻轻揉了揉了宋风随的脑袋,两匹马儿就要跨过水渠,不想马却停了下来。
雪融化,村里的沟渠小溪中的冰水激增,四处都是“轰隆隆”的水声,冰碎裂开,沟渠畅通以后,从上游里带了许多残枝碎木下来,更甚时还原本生活在山林里的野鸡、野牛、兔子、山鹿的,冻死以后尸体顺着河沟被冲了来。
马匹停下,两人便下意识的往河沟里看去,皆是一惊。
段阎连忙朝着前头正在收拾山壁滑坡堵住了路的民户喊:“快过来几个人!”
那些个民户闻声急忙快步往这边跑来,人停在沟渠边上,望着里头的场景,都惊了一吓。
只见残枝团积,堵住了沟渠,上游下来的杂物都被拦在了一起,甚么树根冻坏的庄稼,独只的鞋啊,死了的鸡都被拦在了一处。
这些也便罢了,最为渗人的是里头竟有个面朝下,受溪水冲得上下浮沉,却始终又飘不走的尸体!
看着衣着和体型,当是个男子。
几个民户在段阎的带领下,七手八脚的把那尸体给弄了起来。
宋风随赶紧从马儿上下去,尸体翻至正面,一张煞白的脸一下子露了出来,青天白日的,活也将民户结实吓了一跳。
“这模样了,认不出谁咧,不像俺们村的人。”
“咋在这处栽着嘛?昨日俺打这边过都没瞧得有。”
民户有些不忍直视那尸体,虽是未曾溃烂,但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了,发胀发馒,形自不乐观。
宋风随强忍着身上的不适,走近去查看了一番,他紧皱着眉:“这人当是没了多时了,不是三两日的事,少也得足了月。怕是不知死在了上游的哪处雪地里,没人发现,教雪给盖住冻存了许久。”
听得河溪里捞着了死人,附近的村户都跑着过来看。
段阎询问有没有人认得死者,许多人都摇头,还是村里正来看了,说是有些像前溪村的村户,这前溪村恰好在这处上游。
死者为大,段阎安排人将尸体给盖了白布,喊前溪村的人来辨认,下午些时候,果是有户人家来将尸体认领了去。
苦主哭诉,冬里家中没得柴火取暖,男人出去寻柴,一去就没回,找了许久都没找着,竟是不想最后在下游的村上发现了人。
大伙儿都唏嘘得很,这场雪灾,冻死了不少老弱,出门失踪了的人也不少。
过了这日,雪消融,陆续有人发现了些尸体,不是河溪里,便是土坡凹子间,都是那些出去寻柴出了意外死在了外头的民户,冬里漫天的厚雪找不见人,雪化了,什麽都显露了出来。
更奇的是,出现的尸体有好些个都没得人认领,问遍了城里和各个村子都比对不上。
估摸是赤山外头,县里那边的民户,教溪河给冲过来了。
虽没得人认,段阎还是教把这些尸体给安葬了,外在两个镇子都在镇郊上办了义庄,好是方便处理安置那些无名尸。
他估摸着赤山再往外一带,受的灾情定然比赤山和岩镇还重得多,要不得不会那样些的尸体飘到赤山来,捞着的尸体数量,比他们自己镇上出事的总人数都要多了。
故此,段阎特地安排了人出去查看了一通,回来时,探听的公差直摇头:“死伤无数,村落间,无主的空屋三两步就能见着一间。
使了两个饼便打听出,他们雪季上没有柴火使,县里也不管,村子间的秩序十分混乱,家中男丁多的,结伴出去抢夺柴火粮食,不说冻死饿死,光是抢夺时打杀就死了好些人。”
“那些死干净了人的屋,连茅草房梁都教人给剥了去做柴烧,光是留下几面光秃秃的土墙立着。”
衙司里的主事官员听得外头的惨状,不由都接连摇头。
天灾无情,久居灾害下的人也会失了人性,若不是赤山和岩镇有人主持秩序,不一定会比外头强,只有更惨烈的。
说罢了,衙司上的人各宽慰了几句,散去忙春耕的事。
赵公差跟在刘税官身后一兑儿去了他的官署室里,感慨了一番:“到底还是大人有决断,当初定下同岩镇投诚,两镇子合并做了一家。去年冬月间,要没得岩镇那边粮啊柴的调送接济,这场雪灾咱还真吃不消。”
原在赤山官署上的吏房官员也附和道:“岩镇没有咱的铁料未必过不下去,赤山要没有岩镇接济的柴粮,却是真不行。”
这帮子人,听得了现在赤山外,县里管辖的地界儿上惨乱成那模样,都心有余悸。
刘税官整理着手头的卷宗,只道:“既是晓得了岩镇的好,你们便都老实听招呼,好生依着宋大人的指示办差就是了。宋大人何等人物,这世道下,能跟着这样厚道的明主,是咱们的福气。”
“是,是,大人说的不差。”
几人都实心的点头。
段阎从衙司出来,往校场上去了一趟,才且训了兵,正说是再往乡里去一回,将将出校场,就见着宅子的家丁进了医馆。
他不由跟着过去,家丁瞧见他,连行了个礼。
“作何来了医馆?自己还是家里人身子不痛快?”
段阎一向是多体谅下头的人:“要紧可教公子给瞧瞧。”
家丁谢了段阎,道:“便是公子教请个大夫去宅子。”
段阎眉心一紧:“可是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请起大夫来?”
关键是这地方上几个医术能越过小宋哥儿去的,怎还到外头请起大夫来了。
家丁道:“公子也没说,只教请个资历深些的大夫到家里去。”
段阎听此心里有些不安,家里还是谁伤了病了,他就能上,这要到外头来另请大夫,八成就是自个儿身子出了问题。
他心头来回想着人这阵子可有的不对之处,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嘱咐了家丁请大夫,他自先赶回了宅子去。
才至家,他径直就往屋里大步去,人还在屋外便先喊了起来:“岁岁!”
宋风随这会儿正躺在软塌上,脚踏板边还有一只燃得正旺的碳炉子。
他浑身软趴趴的,有些乏,又还觉得冷。自是那日去乡下,感觉胸闷胃烦,后头身子就开始有些不对。
初始几天,他还以为是雪化了,自个儿闻不得那些腐败的地皮气味,接着又见了遇难的人,这才使得不舒服,可这都去了半个月有余,他身体还是隐隐不对付,今朝吃了一碟子米糕,胃里又是那般翻江倒海,述而预感着了什么。
他自给自看了看,已是晓了七分,但还不完全确信,这种事情别出任何的差错才好,故此遣了人请大夫再来瞧瞧。
听得段阎的声音,他从榻上起了些身,人就已经大跨着步子推门进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