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段阎前阵子看了一回,兵竟练得出奇的不错,两军至少在行动上,和一家子出来的差不多。
能得这些成果,其间自离不开钱老三儿苦下的功夫。
故此,他见着钱老三儿一碗酒吃干净了,又与他满了一碗。
钱老三儿受这好是客气的招待,顺着倒酒的手一路看向了段阎的人,嘶了一声,没来头的竟觉着有些后背发毛,他倏而去抠了抠自己的嗓子眼儿:“你他娘的不会是在酒里给老子下了药罢!”
段阎闻言手上微顿,嫌弃道:“药死你还用得着我费气白咧弄这坛子酒来糟蹋,小宋大夫那儿什麽无色无味剧毒的药没有。”
“那你是要干甚?好些天才回来一趟,去校场兵也没练,专就为着喊我吃酒?咱俩应当没好到那地步吧?”
段阎见此也懒得跟他兜弯子,径直道:“我夫郎有身孕了。”
钱老三儿听罢,挑了个白眼,险些把黑眼仁儿全数给翻过去:“你闲得慌是不是,大老远跑回来一趟,专就找着我显耀这事儿?”
钱老三儿觉着这人真是神经的不成,他老子天天在村里恨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说段家有后了,逢人打招呼都是,早好,诶,你怎晓得我儿媳有身孕了.........
方圆十里间,谁还不晓得他段阎段大人要当爹了。
钱老三儿拱手说了声恭喜,接着便道:“你这老人家真有工程,还专门回来跟我说一声。弄得像谁还没当爹似的!”
段阎皱了皱眉:“你这人心眼儿怎么这么小,谁来找着你显耀了,真是心脏看什麽都脏。要不是看你当了爹,谁要请你吃这顿酒。”
他道:“我跟他都不是小哥儿生的,家里也没个哥儿身的长辈。他身体原本就不大好,这怀了孩子难免更劳苦些,这还没怀几个月就已经多有不适。
我这又不懂小哥儿生育的事,想着你跟季合都有俩孩子了,不是想同你讨讨经麽。”
钱老三儿听罢,微怔了怔,随后一拍大腿:“你早说啊!”
难得见着一回段阎有不懂的事儿求来他这处,他登时就来了劲儿,放了酒碗停了筷儿:“我且与你说,此番你算是问对人了。合哥儿怀大宝的时候,我几乎寸步不离的照料着,就没什麽不晓得的。”
实际是两人才成亲那会儿,段阎要死不活的,时不时就要弄出些动静来,好是教人晓得他还多惦记着季合,弄得钱家时刻都紧绷着根弦儿提防着。
钱老爹年纪大了,都给折腾出了惯性,瞧着后头大伙儿的关系和缓,段阎跟钱老三儿常是来往,钱老爹迟迟都还从以前的状态里反应不过来。
不过防归防,钱老三儿也是真心疼季合的,说起孕期事,便是滔滔不绝。
“.........甭瞧着小哥儿素来比女子力气大,身体也更强健些,就觉着小哥儿生育孩子就容易了。在这事儿上,却比女子还要更吃罪。”
“恶心呕吐这些便不说了,时还有腹胀,腰背疼痛,睡不着这般时候,更甚一呼一吸都不畅快。”
段阎眉心紧锁:“你好生说,不要夸大其词。”
“谁乱说了!你看你,当真纯纯就是个门外汉。”
钱老三儿道:“你不晓得村上那些穷人户的老刁婆,老刁夫郎,寻那起子媒人说亲,好些就指明了不要小哥儿。你可晓得为甚?”
段阎问:“为什麽?”
“便是嫌小哥儿不好生育嘛,说是孕期事儿多,这不好那不好的,不是这痛就是那不舒坦,尽耽误事。”
钱老三儿道:“那般不在意子嗣的就更欢喜寻小哥儿,干活更利索,更好使。咱穷乡僻壤上,便是这般,外头富裕的地方就少些讲究。”
不过我说这些便是想同你说,小哥儿生育就是吃罪,你家宋公子出身高,这会儿有了孩子,你更得是勤伺候着,端茶倒水,给人泡脚捏腿.........”
段阎眉头紧紧锁着,仔细地听着,偶时见钱老三儿说得快了,还教重新说一回。
两人叽叽咕咕,在酒肆里待了一个多时辰,钱老三儿喉咙都快说干了,见段阎还没有要散伙的意思,便趁机宰人,又给叫了一坛子竹叶酒,两碟子酱肉,可把他撑了个肚儿圆。
直至太阳落了山,风得酒肆的竹帘子呼呼作响,瞧时辰实是不早了,段阎还得回赤山,他才意犹未尽的止住。
散时,这他娘的钱老三儿,还连吃带拿的,又要了一坛子清酒拎着走。
段阎咬着后槽牙结了账,想是今天也得了不少干货,到底也没同这死小子计较。
春夏之交,昼还不算长,一路上段阎都有点心事重重的,甩着鞭子快马赶回赤山时,天也已经黑透了。
他把马丢给门房,快步进了宅子。
“当是你今朝不回赤山了,却也没听你与岁岁交待,他都问你几回了。”
段阎进宅子正好撞见往后厨那边去的穆灵慧。
“那头有些事耽搁了会儿,回的晚了。岁岁可吃了晚食?”
穆灵慧道:“吃了,只是瞧着胃口不大好,说是天气起来了,嫌热。”
段阎应了一声,连忙道:“我去看看。”
这会儿正在屋里的小宋哥儿解了外衣,独只穿了一身春季的寝衣,半歪在榻子上翻书。
人两道长眉无意识的蹙着,没得会儿便翻了一页书,接着又二页、三页,动作愈发的不耐,最后书册砰得一声教合上,置在了一头。
然则那不小的声音惊得正在一头收拾桌子的安哥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宋风随瞧着人,方才后知后觉自己合书的动静有多大。
他眉头更紧了些,自己怎么这样........
为缓解自己异于以往的行为,他顺势问了安哥儿一嘴:“大人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
安哥儿还没答话,一道熟悉的声音反先响起,宋风随扬起眸子,总算是见着了问了好几回的人。
他正欲展颜,鼻子轻轻耸动了下,立便不高兴了。
“天都黑了,路上跑着马,却也不怕教狼给叼了去。左右都折腾那样晚了,还回来作甚。”
段阎自是听出了人语气里的恼意,他过去取了薄毯,展开来给人盖上,毯子才且落到人身子间,立马就被掀开了:“我不要,热死了。”
“那搭着,我给你扇扇风好不好?”
段阎取出压箱底儿的扇子,轻轻给人送了送风。
“不要。”
宋风随捂住鼻子:“一股霉味儿。”
段阎凑到蒲扇上闻了闻,除了棕叶本身的气味外,没闻着什麽其余的味道。
他皱了下鼻子,还是道:“许是冬里潮冷太久了,这些叶啊木的都受潮堆出了霉气。我见去年夏月里母亲常用一把缎面扇,讨来给你扇好不好?”
宋风随闷着没说话,段阎招手喊了安哥儿,示意他去寻穆灵慧给找来。
安哥儿出了屋,段阎到宋风随身前蹲下:“去庄子上转看了一圈,农户都拉着说话,说我总在赤山这边,也要常去看看岩镇的村落,不可以太偏心。
回去镇子,又跟钱老三儿说了会儿话,一来一去的就耽搁得有些迟了,下回我定然天黑前就回来。”
宋风随垂着眸子看着膝盖前的人,闷闷道:“教你别偏心,就只光嘴上说说?没孝敬你一番,送了家里的妙龄娘子哥儿到庄上服侍?”
段阎失笑:“这是哪儿的话,别说我这处没得这样的例子,就是爹娘晓得了,那也头一个不许的。”
宋风随板着张小脸儿,静默了片刻,到底是没扯着这点儿陈芝麻烂谷子说事,还是给人漏了点儿自己发脾气的真正原因:“一身酒气,离我远些,熏得不成。”
段阎眉头动了动,连忙颔首闻了闻自己身上,他今天和钱老三儿吃酒的时候就喝了半碗,都没尝出酒味儿,回来又跑马呼呼的大风,酒气早便吹散了。
不过鼻子紧贴着衣服,确实还是能嗅着丝缕酒气。
小宋哥儿看着段阎闻来闻去的样子,生气强调:“你过来我就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