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风随倒是冷静了些下来,认真思忖了下段阎的考虑,要真出点什麽事,论武力上,两个小哥儿捆在一起也确实不如个男子。
只是........只是说人家赵娘子出去看诊,丈夫陪同着的事情做甚。
他眼神微有闪躲,不大自在的轻嗯了一声:“那走吧。”
李娘子家在镇子的另一条巷子里,一家六七口人紧着三间屋住,地儿虽小了些,可环境也还看得,毕竟李娘子如何也算个手艺人。
家里这会儿正因着孩子的事情鸡飞狗跳的,李娘子的儿媳正在烧香请神,她那大儿子乔大郎则背着双手急得在小院儿里团团转,见妹子端着给孩子擦身体的水出来,抹着泪儿,劈头盖脸的就骂。
“哭哭哭,孩子还没死呢!就晓得哭,家里都给你哭晦气了!这病就是你给招来的,连个孩子都看不好,终日里在家里白吃喝,养你一场真当是浪费那□□!”
“大哥!”从灶屋出来的老二沉呼了一声,见着乔大郎又在骂妹妹,紧着眉头道:“晓得你急,可骂三妹做什麽,她也是心疼宝儿。孩子又吐又拉的,都是三妹在忙着给收拾照........”
“这里又有你什麽说话的地儿!要有点儿本事就找个大夫来,没得能耐滚出去做你的活儿,甭跟我借着担忧宝几个个都回来躲懒!”
林老二听得乔大郎的话,脸青一阵白一阵,心头气得不成,好心家来看看孩子,倒是给他说成了这样,谁听着心里能不气。
偏是这家里姓乔,他跟妹妹姓林,自又没得多大本事,只能在外头寻些力气活儿,跟人搬搬抗抗挣几个辛苦钱,日里在外受人白眼,家来还得吃这兄弟的排头。
要自己长些本事,他这兄弟也做不得这么欺负他们娘儿仨,想是扑上去给他几沙包拳头,可这时候是痛快了,他娘又得里外不是人。
林老二胸口起伏,闷头就往外头去,人既见不得他,他走便是。
不想刚到门口,就撞着他老娘家来,然同行跟着的,还有个年轻小哥儿。
林老二见着人霎就愣了,原本胸口压着的一腔憋恼气都给忘记了,转而化作了惊诧和擂鼓的心跳,暗道这天底下怎还有生得这样标志的人。
他面孔稍红,连忙收起目光,转问他李娘子:“娘,这位是?”
“这是宋哥儿,好善心的来帮咱家宝儿看看。”
李娘子在门外就听着了一屋子兄妹的吵吵声,她都听见了,一路的宋风随自然也不耳聋,教人见着家里的污糟事,李娘子觉得怪是丢丑。
好在是进来没再吵,要不得当真是笑话。
谁想林老二倒客气,那乔大郎在后头些,并没有看见被林老二身躯挡着了的宋风随,独听得李娘子的说话声,扯着步子便上去:
“小哥儿?甚么小哥儿?你又在哪处去找的人,镇子上几时有会看病的小哥儿了?”
“甭急昏了头脑,胡乱拉上一个人就.........”
乔大郎一张嘴就似把弓弩似的,不止歇的突突放箭,也甭管来的是谁人,总之一通射毒箭,扎着没扎着人都能教人恶寒一场。
说罢了,能这么吆三喝四的,连对长辈也一个态势,打心底儿里就是瞧不起李娘子和林老二还有林三妹,觉着都是巴着他乔家才能有口热饭吃。
然则正当人气势轰轰的走过去,见着静立在院中的宋风随时,登时就看直了眼。
一双眼直勾勾的落在人身上也便罢了,情难自禁的朝着人还想走得更近些,语气似那瘴水潭里冒着的泡:“这是哪户家的哥儿,多大的年纪啦,还会看诊呐?往前怎从来都没在镇子上见过?”
宋风随眉头微皱,并不理会乔大郎,转道:“李娘子,孩子在哪儿。”
哪想作为治病救命的大夫来给人看诊,竟都能遇上这样轻佻的男子,无怪是女医境遇难。
他眸子轻垂,倒不怪段阎看得那么紧,到底还是他更了解这片地方。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人怎么走着还给走丢了?
宋风随眉心轻蹙,倒也没伸长脖子去寻段阎,只对李娘子道:“孩子在哪处?”
李娘子连便要引着宋风随进屋,谁晓乔大郎却抬脚阻住去路:“家里来了稀客,哪有茶汤都不教人吃一口便催人做事的。
哥儿先往堂里稍坐,我那处收得些上好的云顶毛尖儿,滋味极好,用了茶汤再去看诊也不急。”
说着,一头望向堂屋,一头不知羞耻的上手去拉宋风随。
谁想不仅摸着了人,还不是衣袖,而是发着热的手,他浑身似过了电一般,浑是不顾在自家屋宅一大家子人都在,倏然紧紧的抓住了拉着的手。
只兴奋之余,轻摩挲着手心里的手掌,茧又厚又硬,糙得跟老树皮似的,而且这手怎么好似比他的还大不少?
乔大郎疑而回头,便对上了一张冷得跟数九寒天一样的面孔,乔家院儿里一屋子的人都屏着呼吸大气儿不敢出。
偏他这厢竟还紧攥着人的手,给骚情的摸了个痛快。
乔大郎心头大骇:“段、段兄弟........”
“你家中待客的方式倒是别致得很!”
段阎跟丢块臭抹布似的将乔大郎的手甩开,身形也不算瘦弱的乔大郎受那力道一个趔趄,险些摔着。
乔大郎稳住身子,干干一笑:“不知段兄弟大驾。孩子病了,家里头乱做一团,瞧我将才急得,失了待客的礼,段兄弟别见笑才是。”
段阎冷眼看着人,若不是病在小孩儿,见着乔大郎这嘴脸的人物,他都不惜得再让宋风随给看诊,要不得给乔大郎这般的治好也是个祸害。
宋风随经这一遭,脸色不大好,扬眸见着段阎拎着个盖了布的篮子,也不知道装的什麽。
瞧他倒是脸色比他还要难看些,自也没得甚么好气恼的了,不欲再和混人多纠缠,只想快些看了诊走,这地儿上简直不想再来二回。
他从段阎手里拿过医药箱,唤了李娘子,径直朝了屋里去。
乔大郎看着这模样,再蠢笨也瞧出了宋风随是段阎的人。
他心里头叹惋,多么个生得妙绝至极的小哥儿,若是能受用一番,也不枉今生男子一场,偏是可惜了这等尤物早已教人给收了去,且还看得多紧。
在高大精壮的段阎跟前,他光有那色心,却想再偷瞄人一眼都不敢。
只低眉顺眼的央谢捧着人道:“段兄弟仁义善心,您百忙,还为我家小儿跑这一趟,我当真是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乔大郎事前确实听说他爹的填房寻了个灶房娘子的事做,也还没去过问是谁家,哪想竟是镇上的这尊小佛。
只还没想到还能把这号人物请到家里来看诊。
“段兄弟往屋里坐等会儿罢,我唤了内人与段兄弟治上几道下酒小菜。”
一头的林二郎看着自家大哥撞见了真厉害的,哪还有将才吆三喝四的气势,那畏畏缩缩讨好的样子,浑然便是个窝里横。
他不多瞧得起他这副样子,既是来了大夫,也宽了心,他便同段阎客气点了个头,出门忙去了。
段阎并不理会乔大郎,冷言说了句闭嘴,便就在院子里等着宋风随。
“孩子近来可吃了些什麽?”
屋中的宋风随给卧在小榻上已经面色白如纸的小男孩儿看了脉,又瞧了瞧吐出的秽物,后问起吃用。
守在一头的林三妹小声回宋风随的话道:“听得外头在闹时疫,这两日我看着宝儿都不教他去外头,正经的吃一日三餐外,旁的甚么都没吃用过。”
“李娘子与我说孩子是今日才起的病症,早间吃的食物细细说来。”
林三妹道:“今早屋里吃的汤粥和酱菜,粥和酱菜都是天不亮的时候做的,一家子吃用的都是.........”
话说一半她似想起什麽,面上一下紧了起来。
“宋公子问便说呐。”
李娘子见三丫头吞吞吐吐的,连忙追问:“可是哪里不对了?”
“外头米粮一日几个价,涨得教人心慌。大哥说不晓得因时疫还会闹成甚么模样,教咱都省着米粮吃。今儿早间做的粥汤多米少,宝儿吃不足,嫂子就把昨儿夜里剩下的一碗粳米饭都给宝儿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