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便似宋风随说的,现在药材有限,也只能先分个前后。
而在前得用药的,未必也都是好处,毕竟药方只给宋老一个人用过,旁的人用是否有效,并不能完全保证。为此,先用药的也算是前头的实验。
段阎看着庄子上的四个佃户陆续都得吃下药后,他又跟着吕庄头去了未曾住在庄子上,底下的几户佃户家中,同看了染病的人得了药吃下,这才安了些心。
他跟着跑动也不是纯为着佃户记他这个东家的好,特地去人跟前显眼,实是担心这关节上有人起贼心扣下药,上头给了东西,下头却昧了不与病人吃。
一应都办完了,他眼前生黑点子,知晓余毒未清的身子有些支撑不住了,也不敢继续咬牙折腾,方才在吕庄头的安排下,去了屋子里浅眠了会儿。
吕庄头小心的合上门退出去,微弓着腰等在一头的佃户小声询问道:“东家歇息了?”
“昨儿夜里摸黑绕路进的村子,又奔忙了这一晌,身子不知多疲累了,如何没歇息。”
吕庄头道:“先前出去,听得议论说昨儿钱老三的人蹲着了两个要偷摸进村的人,却是给人狡猾跑脱了没逮到,估摸便是东家。”
“当真是惊险,东家和钱老三本就不和睦,要是给捉着了,不知要教钱老三捏着吃多少亏。”
佃户道:“这情境下,没想到东家竟也肯为着大伙儿冒险进来。”
吕庄头想着先前段阎忙前忙后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微微发热。
别说是佃户意外,就连他都觉得有些认不出来段阎了。但不管人怎么变,是往好的方向走,那又还有甚么好说好怪的。
“谁说不是呢。东家说了药未必有效果,先好生等等看。”
“嗳。”
吕庄头从内院儿出去,到外头场地上,一个个脑袋便围了上来:“东家呢?”
“去歇了?”
“没甚么事罢?”
段阎冒险来庄子上,又还屈尊一个个的去看染了病的佃户,大伙儿都瞧在了眼里。
雪中时得炭,方才晓得有时候人说得天花乱坠都不顶用,真要出了事情时,才知谁人是真的关切着他们的。
虽有些佃户常年埋在土地上做事,不如何机灵,也不大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却也不是傻子,谁在他们最难的时候真的站了出来,办了实事,谁又光说着好话见不着人,还是看得见的。
一经比较,高下立见。
对段阎原本的那些成见,此时也便都已消散了大半,反倒是对陈虎大有了意见。
“东家稍歇会儿,都各把各的嘴给管好咯,这期间还似从前一般在外撞见个人就瞎嚷嚷,到时染了病,惹了事,自吃罪去。”
“嗳,嗳.........”
佃户因段阎的到来,浮萍似的心,总算得了些稳固的寄托。
吕庄头油灯似的熬了一炷香的时辰,中间往庄子上病人住的屋去看了三四回,也没见有甚么效,心头难免焦急,怕是期待扑了个空。
不单是他,同有染病者的家属心里也更油煎似的,直至是等了个把时辰,屋里躺着的一个年轻汉子突然不受控制的吐了起来。
吕庄头看着人胸腔扩大,腹部紧缩,宛若肠子都要跟着吐出来的模样,吃了一吓。
“庄头,是不是药不对!躺着烧着受罪,也比这吃死了人强呐!”
吕庄头呵斥人:“胡说些甚么!先前本也是要吐的!”
“先前吐归吐,却也没吐得这般凶啊!这一直吐下去,谁受得住!”
这头话才说罢,还未寻着止吐的法子,另一个汉子竟也“呕”的一声忽然吐了出来,蒙着口鼻在屋里进出的人,这厢鼻腔里都蹿进了一股酸气,屋子里疏而手忙脚乱起来。
吕庄头看架势实在不好,便说要去寻了段阎来看,人快着步子出去屋,却还没走几步远,就又听得屋里喊:“庄头,莫忙!旱天好似退烧了!”
听得这话,吕庄头赶忙又折身跑了回去。
“没吐了.......没吐了!瞧着眼睛都开始有了些光了,东家带的药果真有效!”
吕庄头在屋里人的喜悦呼声里,匆忙也去摸了摸旱天的身子,原本烧的跟火似的滚烫身躯,果真变得温温热了。
他克制不住的惊喜,连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得救了,得救了.........
段阎在重重心事里浅睡了会儿过去,待着身子得了些休整后,他复才睁了眼。
本以为没睡好一会儿,不想起身来见着记录时间的漏刻,才知自己睡了三个多小时。大抵也是中毒的身体在修复的原因,导致了确实不如从前灵敏。
他连忙起身出去,哗得一声拉开门,刚想出去,就一头撞见立在外头,两眼充斥着欢喜的吕庄头。
人显然是在门外已经站了许久了。
“如何?”
“退烧了,用了药的前前后后都已经退烧了。”
吕庄头事无巨细的同段阎回禀道:“年老体弱些的退烧见慢点儿,像是旱天小牛那般身体强健的汉子,烧退下,都能下地走动了!”
段阎舒了口气,见都受用这药也就更放了些心。
“好,有效就好。
只也别仗着见了些好就不顾身子,还是得好生养一养,药不多,那么多人,看着就够再吃一回来做稳固的,我会想办法尽快再弄药来。”
吕庄头眼微红:“劳东家费心了。我定好生叮嘱着,不教他们胡乱糟践身子。”
段阎道:“我早该多为庄子费些心的,好是这两年庄子上还有你看着。后头还要依赖着你尽心才是,我如今因从前年轻气盛,不慎走了些弯路,致使现在事多如牛毛,为此不定事事都能周道庄子这边。”
“但有甚么困难,吕庄头拿不定主意的,尽管上宅子来寻我。忙中不得见时,寻了狗三儿亦一样。”
段阎意有所指的看着吕庄头:“他与我一条心。”
吕庄头闻言,连忙拾起衣角沾了沾眼。
他是个聪明人,怎会听不出段阎话里的意思,他心里反为段阎的话涌起了一股澎湃。
“东家如今特意交代,我心头便明白了,也更为踏实。我这心思,一如往前,唯听东家的吩咐做事。”
段阎嘴角微扬,点了点头。
与吕庄头交代了几句,他亲自又去看了一趟染病的佃户,见着确实有所好转了,这才同吕庄头要了些盐粮。
此后便不预备再久留,他要再去宋家一趟,接着得去寻监镇官办事。
吕庄头赶忙去备好了东西,在段阎临走前,他塞了一本册子在段阎的怀里:“东家有了决心,若是清理门户,这东西定有用处。”
第23章
段阎使了庄子上的一个背篓, 这才将东西装到了宋家。
“怎拿了这样多!”
宋二叔正在院子里头剁柴,远就看着了上门来的段阎,赶忙过去帮他搭手。
“庄子上有就随意取了些。”
段阎放下背篓:“宋老先生好些了麽?”
“好多了, 早间醒了会儿, 喝了点粥水又睡下了。”
宋二叔喊着段阎去屋里头坐,时值午后, 太阳愈见毒辣,人在外头晒得不成。
这热辣的天气, 便是没得时疫, 也容易中暑得很。
段阎还有事忙,本便不欲多留。
但见在外头说了这会儿话,却也没见着宋风随, 不由问了一句:“宋.......宋伯父没在家麽?”
“昨儿遇着野猪袭人, 快进秋了, 到时候村子里庄稼成熟, 怕是会有更多的野物下山来。
趁着这段时间发时疫,没曾受安排出去做农事,大哥便说到后山上去捡些木柴回来, 我好围个篱笆, 好歹能防着一二野物。”
先前一家子每日都要受安排前去开荒囤地, 总之都有干不完的活计, 没得空闲时间来收拾住处不说。
在这里脚下踩着的地, 后头的山, 哪处都是有主儿的, 他们连去后山公山上捡把柴,被瞧见了都能教村户呵斥,觉他们是罪人不应当占了旁的村民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