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了下,道:“老爹,我瞧您走路好似不大灵便,不知是后天所致,还是自来便如此?不妨到宅子去,我与你瞧瞧?”
段老爹听得这话,不由熄下气焰,转将目光落在了宋风随的身上。
这小哥儿他从来都不曾见过,眉是好眉,眼是好眼,生得跟小神仙似的。
他方才就是疑怎跟自家那不成器的臭小子走在一道儿上,本忧心着那糊涂蛋跟陈虎混在一处,可是又习染上了强抢良家的恶习出来,要这般,该是把腿打断!
偏却瞧着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的,举止间亲近,却又不见有逾矩的行径,倒是教他更怪了。
正赶着上来想是弄个明白,就教那死小子给绊了!
他正了正身:“你是甚么人呐?还懂医?”
宋风随和声道:“承蒙段巡检关照,我时下受他介绍与人看诊赚几个糊口钱。今日段巡检找到我,想是委托我为家中人看一回诊,只还不曾细说。”
他看向段阎:“可是为老爹看诊麽?”
“咳~让你见笑了。”
段阎心道从还不曾跟他说过家里的事,偏他脑子转的最快。
段老爹却是轻哼了一声,显是不信两人的话,但气焰却明显的不似将才,反是颇有些告状似的同宋风随道:
“哥儿瞧俺这老汉腿脚不灵便可怜,善心想为俺看看的心意俺是心领了。不肖是把这桩人情送给些没良心的人,那起子人物未必领情咧~”
“俺这腿从高处摔下断了时,村里头的人都来瞧了一转了,有些做人儿子的反还找不着人,跟些狐朋狗友险些是醉死在外头。”
宋风随眉心微动,段阎见此身上也跟着紧绷了些起来,他知道段老爹说的也是实情,但现在这般说给宋风随听,可不是直揭老底。
他家中和睦融洽,自又格外的爱重父母长辈,只怕是听着段老爹控诉他如此不孝,心里会有此生出些成见。
段阎连忙想要补救一二,宋风随却点了点头,认可下了段老爹的话,先段阎开口问段老爹道:“老爹说的段巡检的朋友可是那个叫陈虎的?”
段老爹眼珠子一动:“你也晓得他?”
“他属实不是甚么好人,从前我也吃过他的暗亏,见识过的毒辣。”
宋风随道:“只不过如今好了,他下了大狱,想是用不得多久便会出判决,届时当得杀头。”
段老爹听此,瞪大了眼:“当真?!”
“这事怎做的假。”
宋风随道:“瞧着街上日头晒,老爹上宅子里去,我慢慢说与您听。”
段老爹听着陈虎进了牢房,一时甚么都给排到了后头去,连催促着宋风随道:“一边走一边说,好是教俺快快晓得了这大快人心的好事情,一整个的来龙去脉。”
宋风随便挑拣着些能说的说与段老爹听,引着人往宅子走,空隙间,同后头拎着菜肉的段阎使了个眼色,教他跟上。
其实于这般父子矛盾上,他有不少应对的经验。
从前在家里,他爹和二叔时也和祖父有意见相佐的时候,看似三个都是做官明理的人,在大是大非上很有决断,可作为父亲儿子,在亲人跟前,也有着许多外人不知的小脾性。
就好比他爹,性子沉稳,不痛快时便可以一连两三日非必要不说话,教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他二叔性子活络,起了脾性时,就要说道个没完,直教所有人都烦的不成才作罢。
每回和祖父起了争执,便得要两头哄,两头劝。
有些话当事人拉不下脸去说,开不了口去谈,可分明是这些话说来让彼此晓得了,也就没得了那些误会和矛盾。
好比是段爹不喜陈虎,凭陈虎那样爱挑拨的人物,宋风随稍是听些段老爹的口风,就能晓得那人从前没少让父子俩加深成见。
上回人来宅子跟段阎诉苦时,做得那姿态,他可还没曾忘。
而段阎分明已经悔改,将陈虎从自己手底下清除了出去,又还绳之以法。
这事情但凡好生给段老爹说了,认下从前年轻气盛识人不清的错,段老爹当也不会再这般。奈何是男子大多要脸面,遇事惯了要针锋相对的,怎拉的下脸来说这些服软的话。
“那陈虎欺占田庄,做假账来哄骗人,又还让庸医去给王荃的老母治病,害人身子更差,险些丢了性命,以此来拿捏人一同欺瞒段巡检。
这般人物恶事做尽,总有他遭反噬的时候,与那庸医一块儿弄了张治疗时疫的药方出来,背着段巡检私底下去寻了孔大人邀功,谁知药方太过烈性,害死了好些病人,反落了狱。”
回去宅子上,安哥儿奉了茶来,宋风随耐着性子与段老爹说先前的事。
“段巡检知晓了他的面目,将人从孔大人那处提了出来,已是当着手底下所有管事的,将他给除了名。”
段老爹听得陈虎的遭逢,满面红光,若手边要有个铜锣,定是要提起来狠狠敲上一通。
只他听着宋风随说段阎处理这事上好不雷厉风行,不免有些存疑:“那小子从前最信任陈虎不过,我与他老娘如何说都听不进去的,怎忽而清明亮了眼?宋哥儿你可别因着为他做事,才专门给他赋彩。”
他总不大信自己那儿子能下这样狠的决心,被陈虎哄得晕头转向的,这些事怕也不足让他断了。
宋风随见此,微是后仰了些身子,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了一头的段阎:“这事儿~怕我不好与老爹说。老爹要想晓得段巡检究竟为何决心与陈虎撕破,还得他与你说才好。”
总不能让他什麽都说了,到头来父子俩还是一句话不说,见着光吹胡子瞪眼,和事佬究根结底的目的还是让父子俩谈和。
不留下些话头,如何又让人好开口。
段老爹见此,许是真的好奇,又许是因旁的甚么,终究还是斜眼儿看向了段阎:“为着何?”
段阎本也没有要延续原身对自己老爹的态度,本就有心要谈和的,只是还没找着机会,既现在能好生着说些话,如何有梗着脖子不肯谈的道理。
“那混人联合着庸医给我下了慢毒,前阵子跟小宋认得后,才晓得了我已经中毒许久。”
段老爹一瞬变了脸色,唰得站起了身:“下毒!这畜生怎干得出这般阴毒的事来!这些年你何曾亏待了他分毫!”
要说他贪占田庄铺子的利润,尚也只是个贪字,天底下忠心忠诚的人又有几个,多还是管不住手的。更何况自家那糊涂虫也不是个擅管理人的东家,信谁便一顾的宽待,愈发是把那些有贼心的惯得无法无天。
只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陈虎竟已经毒辣到了这地步,俨然便是没有了分毫良心。
段阎趁此道:“这样的事落在身上,便是再偏信他,一瞬也惊醒了过来。偶时想着也是后脊发凉,懊悔从前一根筋什麽都信他依他,反是真心为我的人,半句都听不进去。”
“若是早些把话听进心中,留下一二心眼儿,如何也不得落得如此境地。”
段老爹看着段阎如此说,一派认错认悔的模样,心间发凉,急看向宋风随:“他这毒,可是已经没得救了.........”
空闲下,吃了口茶的宋风随听这话,险些呛了一喉咙:“老爹别急,毒已经控制下来了,慢慢调理,和从前还是一样的好身子。”
短短一夕间,段老爹优觉天上地下,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缓了缓,看向段阎:“人生在世,一辈子长久,男儿没经几件坎坷,如何长得起来。经此一事,虽是惊险异常,但想你也长了记性,有所悔悟便不枉这一遭。”
“往后行事用人,多用些心便是了。”
段阎点了点头。
段老爹看着段阎,长而复杂的吐了口气。
这小子从前自大,狂妄,又不听招呼,没少干些不成样的事出来,他时常都自反省着,究竟是哪处不对,人给长成了这模样。
他和他老娘没少悬心,曾去求了老神仙算过一卦,人言这小子和陈虎伙在一处,迟早都得惹出大祸来,轻则丢了自己的性命,重则一家子都要教他牵连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