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娘子正在柜台前盘账, 听得脚步声, 一抬眼儿,便瞅见宋风随来了, 与他一道的不是先前她见过的那个小哥儿,而是个体格高大挺拔的男子, 正执着把大伞, 耐心同宋风随撑着。
她远瞧着人的时候当以为是宋风随的小厮,待是人走近了来,看着面向有些眼熟, 乍才想起这不是镇子上铁铺的掌柜段阎麽, 便是她大侄子王荃的东家。
徐娘子赶忙从柜台前绕了出去, 连忙招呼了伙计给两个客人泡茶, 自欢喜笑着迎了上去。
“有些日子没见着小宋大夫了,早便是想宋大夫寻说话,却又不得法儿。瞧整日伸长了脖儿在铺子前张望, 今朝总算是盼来了人。”
宋风随笑道:“娘子勿要忧心, 我这般不得跑人跑货。”
徐娘子轻是嗔怪了一声:“瞧小宋大夫说得哪里的话, 几根丝线一些边角布, 就是送了你又何妨, 只还怕你嫌的。”
她张了张口, 有私话想与宋风随说, 但看见一头的段阎,又不好开口。
宋风随见此,便自提出要随徐娘子去看看好料, 让段阎在外头吃茶等他。
进了内间,徐娘子便按捺不住的握住了宋风随的手:“宋大夫当真是妙断,我与家里那口子成婚这样多年,迟迟没得孩子,果真是症结在他身上!”
那日徐娘子得了新的思路后,回去家中,夜间关好了门窗便与丈夫委婉说了这事。
她丈夫乍听得话,本多是温和的人,竟也一下生了怒,气说她在外头胡乱看些大夫,甚么话都能听进去。她苦口婆心的一通劝,又哭又伤怀的言再是不另想法子,到时婆婆定要以没有子嗣为由休了她,都与丈夫相看好下家了。
徐娘子的丈夫与她感情深,两人是一条街上一块儿长大的,哪是分得开。
几番挣扎踟蹰,徐娘子的丈夫最后还是咬牙决定去瞧一瞧大夫。
“私下里寻了个咱镇子上嘴严熟识的大夫瞧了,人婉言便说了我那口子身子是有些不对,可他心里还不愿认,怕是咱小地方上,大夫医术有限,断得不定是对的,我俩便又特地往县里去了一趟。”
“这厢事情便铁板钉了钉,好是去的及时,人大夫说现在我们夫妻俩年岁算不得高,医治后,好生调理一番,还是能有孩子的。若要再晚些发觉,身子已经医不得了,年岁又拖大,想是要孩子就难了。”
回来开了许多药,婆婆见了心头不欢喜,这积年累月的补品药材来调理,也还是没见着孩子,她婆婆觉是再怎么调理都没得用了,愈发不给徐娘子好脸色。
原本徐娘子也没打算拿着丈夫的隐疾嚷嚷,谁想熬了药,又教婆婆撞见了是丈夫在吃,她当即便发作了起来,只还以为徐娘子无法无天了,要丈夫吃她的汤药。
一通闹下来,事情瞒不住,一家子都给晓得了。
徐老娘想不通,日也哭夜也哭,哭了两三日后,才算接受了些结果,后寻了徐娘子去说话,同儿媳妇赔了好一厢礼,为是安抚人,立誓再不得说要旁的什麽人进门来了,又还取了一匣子自个儿的私房好物,拿与了徐娘子做补偿,店头账房的钥匙也给了她一把。
现在的日子,徐娘子不知有多顺心。
宋风随听着徐娘子的家事,晓是她实在感激,这才将这些都说来与他听了,他倒也为徐娘子欢喜一场。
“便说不论甚么阴私顽症,万不可讳疾忌医,早些去瞧看了,也好早些治疗。”
“嗳,嗳。”
徐娘子揣着手都止不住的高兴。
待是等人平复了些,宋风随才说了此行来的目的。
他将包整好的绣品取了出来:“绣张帕子,实是花费了不少时间,瞧这一前一后都好几日了。
只绣这帕子极费功夫,那娘子又讲究,每回动手都得净手。天气热,拿着针要不得一会儿手就要生汗,怕是汗染在绣品上,又得洗手,周而复始,便时间长了。”
徐娘子道:“这娘子有如此耐心,又爱洁净,多是不易。”
说着,她就开了包袱,念着宋风随与她看诊的情,她想着只要这绣品瞧得过去,便收着依言给人提供材料就是了。
教绣些帕子这样的小巧物,就是绣工稍差点,到时便将卖出的价格售得低些,总也有贫寒人家的姑娘哥儿肯买,自也不得接下多大的麻烦。
然则不显眼的灰麻布包袱散开,露出里头的帕子时,徐娘子一下便教帕角位置上掌心大小的夏荷图案给吸去了目光。
针功细密,含着晨露的荷花含苞待放,似是真的一般,恍若间能教人身临其境似的。
便是她和丈夫去府城上进货,也得进那般名声极亮的大布庄里,方才能见着这样品相的货。
徐娘子显然没想到会如此好,小心执着帕儿,同宋风随道:“咱这地界儿上怎还有这般好针功的娘子,从前如何一点儿消息都不曾得!”
宋风随轻笑了一声,未置可否,反是道:“徐娘子都还不曾瞧着这绣品的妙处呢。”
说罢,他示意徐娘子将帕子翻开看看另一面。
“呀!”
徐娘子疑惑间照着宋风随的话做,瞧见背面时,径直给惊呼出了声来:“这!这莫不是就是双面绣!”
方才赏看的一面儿是绣的荷花,寻常来说针线活儿好的绣娘,图案背面也会处理的齐整,不会瞧着针乱,可这帕子前是荷花图案,后是秋菊图案,两面皆绣得一般奇好,哪有甚么正面背面一说。
她丈夫常有外出采货,曾去过最远的一回,在府城的一处庄子上赏见过一回双面绣,至家来与她描述何其栩栩如生,精妙绝伦,时过多年,也还时不时提及。
徐娘子早也想开回眼界,奈何一直都不曾有此机遇,谁又想,今朝不仅开了眼界,绣品竟还给她拿在了手间。
她如何看如何喜欢,眼中的赞叹已经全然抑制不住:“实是太妙了,太妙了!”
宋风随面上携着从容平和的笑,她娘生于繁荣富庶,遍地美衣娇绸的江南,即便是在那一带上,针功都是能排上号的人物,绣品如何会次。
只他心下忽生感悟,这人,甚么富贵荣华都可能逝去,但手艺活儿却是实打实的,不会因荣华退散也跟着就没了。
故此人活世间,不论富贵还是穷寒,当修己身,还得勤勉多习一二手艺本事在手。
如此富贵落败,也还有维持生计的本事,不至两目茫然;而穷寒转富,要想守住财富,亦还得是有手艺本事才能走得更长远。
“这绣品若是放在我这铺子上,不知得引得多少富户贵户来争抢!不成,实是好物,我得把这条留着自用。”
徐娘子小心摸着手帕,女子小哥儿对这些物件儿那是天然的喜爱,这正是最可爱之处。
“我得给娘子酬劳,对对对!这双面绣何其稀有珍贵,不能是人家送来的样品,就白白占着!”
宋风随瞧见人欢喜的摸不着了北似的,他拉住了徐娘子:“那娘子说了,要谢徐掌柜给的机会,要不得她在困境潦倒下,当真要没出路了。这条帕子徐娘子若看得上,便送你为见面礼,往后两厢诚信好合作。”
“这、这怎好白占人便宜。晓宋大夫当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当知双面绣价格昂贵,即便是这一方帕子,外头不得要以十起头的银子数!”
徐娘子道:“如宋大夫言,这位娘子今潦倒,想是缺用银子,要不得当不会卖这好手艺的绣品,我更是不应当白受人的好。”
“掌柜娘子厚道,这位娘子亦有些风骨,既有言交待,您便勿要再推辞了。”
宋风随道:“下回再送绣品来,娘子另有些要求,还得看掌柜答不答应呢。”
“宋大夫尽管说。”
“这双面绣难绣,赶工万是赶不来的,故此届时送来的量会很少。且娘子不可对外透露双面绣是咱们当地的绣娘的杰作,最好是说从外头得的路子。”
徐娘子认真听着,听罢了连连点头答应:“宋大夫说的这些要求,不见是利好那娘子,反倒是利好我这铺子了。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我吆喝出去了,只怕到时候不止咱镇子上行布匹生意的要抢人,就是县里也都未可知。且物以稀为贵,量产少,这是谁都晓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