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同样的有尊严和信仰。
两个外貌上无限趋近的个体，内里也由相同和不同的部分组成。
贫穷是原主耿耿于怀的罪孽，是无法跨过的天堑，是敏感的少年午夜时分，为了不把真心话无意识吐露出来而猛然惊醒的噩梦。
不是他的。
他的自尊，从不悬挂于这种东西之上。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外婆养我长大的，她年纪大，干不了活，我上高中之后，家里就没什么钱了。”
穷不是什么原罪。
心甘情愿的烂才是。
混账小子，你很怕这种事情被说出来，被公之于众？
我就要说。
“如果我不抽时间去做一些活儿，不光学费，连外婆也吃不上饭了。”
羞于见人的贫穷一旦被揭露，怜悯与轻蔑就会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涌来化为耻辱感，足以淹没一个把自尊心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少年。
但余凛之坦然承认了，这一切他都不怎么在乎。穷就是穷，穷怎么了。
还是那句话，要是一个人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还指望谁看得起你？
如果怜悯和同情能换来便利，无论是之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不介意去做一做，示弱的好处在很多时候已经相当明显了，聪明人都深谙这个道理，区别只在于能不能低得下头。
而余凛之恰好豁得出去。
过去的他尚且可以对着数十个摄像头，也对着摄像头后的所有人坦然无比的说他就是个孤儿，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得来的。如果他恰好是个平凡人，没有聪明的头脑，没有还说得过去的外貌，那他就和千千万万个可怜的孤儿一样，无人问津，或是庸庸碌碌在角落里像杂草一样生长，或是如落叶一般悄无声息的陷进泥土。
可他不一样，所以他站出来了，站在高处，活成了个别人艳羡的样子。不论那样的生活是否真的快乐，过去的经历都告诉他，向前走，只要不是卑劣到出卖自己的行为，都可以算作向命运交换幸福的小小筹码，比起前途来不值一提。
原主这个傻子，明明就有可以依靠的人，却还是瞻前顾后，别别扭扭，傻的要死。
余凛之这么想着，也不免想起原主现在不知所踪的事实，没来由更加憋闷，眉眼郁郁，笼着忧色，落在于曼曼眼中，就是少年人鼓起勇气说出来后，自尊心受挫的表现。
年轻的老师不禁有些心疼，也顾不上这个之前“为非作歹”的学生的叛逆品格，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
“一定很辛苦吧......我也该说声对不起，老师之前不理解你。既然你想学习了，也不用着急，一切慢慢来就好。作业不用急着补，以后有什么地方不懂，直接来办公室问我，包括上学期和上上个学期的内容，都可以。只要你还想学习，老师无论如何都会帮你。”
余凛之放在桌子下面的手用力捏住自己衣角，对于曼曼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谢谢老师，那以后，就麻烦您了。”
真是一个好老师。
他似乎找到原主本性不坏，却还别扭得可以的原因了。
宽容慈爱的外婆，明明严肃却一直暗中关注他的主任，心软得明明知道是坏学生还是不肯放弃他的老师。
——这小子，被爱和善意包围了啊。
所以，有恃无恐。
*
接下来的几堂课，余凛之也不厚此薄彼，既然一科作业都没带，也就一个一个老师道歉。
同学们的眼神从好奇，吃瓜，到麻木，也就是一个上午的事儿。
只是到了数学课，有点不一样，严肃的秃头王老师从讲台往下走，一个个收作业，遇见交不出来的就冷哼一声，让人在纸上写上自己的大名记下来，
周围同学窃窃私语：
“哎我，老王今天咋转性了，居然没发火？”
“上回我没交假期作业，老王火冒三丈，可当场就让我滚出去了，吓得我这次放假三天就把作业抄完了，到你们凭什么这么温柔？”
“老王再爱我一次......我下次肯定好好写。”
余凛之也觉得诧异，他诧异的是王老师收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本来已经要走到他的位置，却脚步一拐绕回了前面，看样子是压根没打算收他的作业。
他刚想站起来重复之前的操作，就被这位充满威严的老师瞪了一眼，似乎是让他好好待着别动。
余凛之：......
他按捺住了自己跃跃欲试的腿，经过一上午的演习，现在看到老师就站起来道歉鞠躬都快成为肌肉记忆了，不让他道还有点小不习惯。
下课后，老王也没在班级里停留，他一向没有压堂的习惯，跨着虎虎生风的步伐就走出了门。
陈半月贼兮兮的凑过来，看到望着老王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余凛之，笑嘻嘻道：
“你不用担心了，我午休的时候去找老王说过了。”
“老王就是看起来凶，其实挺好说话的，我也没说什么，就说看到你假期一直在忙着打工......呃，这个说出来你介意吗？”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懊恼。
“我就是看你在课堂上道歉觉得...你不应该在这么多人面前做这样的事，老王脾气又不好，我怕你还没等说话他就发火，一着急，忘记问你就直接去说了，我没说别的，老王也没问什么，那什么，你要骂我就骂吧......”
“谢谢。”
余凛之突然道。
“什么？”
陈半月怀疑自己听错了，侧着脑袋把耳朵伸到他前面：“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余凛之看着那只恨不得贴到他脸上的大耳朵，缓缓扯出一个死亡笑容。
“我说，谢谢你，陈胖同学。”
“余凛之——！我不叫陈胖！”
“哦。”
“不是，你什么态度啊？！”
“喂！别不理我！你就不能尊重一下我吗？”
听着耳边吵闹的声音，余凛之的心反而安了下来，心里翻滚了一天的小人也终于能平静的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察觉到别人的视线后，张牙舞爪的做出一个大鬼脸。
又加上一个，午休都不睡觉跑去找老师求情的笨蛋同学。
喂，混蛋的那个余凛之，你怎么这么好运啊。
好运到，连他，都有一点羡慕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得意的时候：我可不是他！
小鱼失落的时候：可我不是他。
—
早点发，晚上要回家，嘿嘿，开心
第9章 走夜路遇见鬼了
大概是因为余凛之“惊世骇俗”的举动，加上陈胖每次凑过去也没有挨打（但是又被气哭好几回），他身上那层冷冰冰的距离感好像忽然减弱了很多，过了几天，连周围的同学都敢上去搭话了。
华国高中生实在是世界上最有毒的一大群体，精神状态极其美丽，不但给根杆子就能向上爬，没杆子也要创造杆子。
“余......内个凛哥，你要学好啦？”
余凛之抬起眼皮瞅了一眼问话的男生，没答。
那男生看他没啥动作，反而兴奋起来了，“你知道不，之前我们睡觉逃课都是以你为标杆的。”
“？”
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旁边一人迫不及待跳出来做他嘴替帮忙问道：“为啥，因为凛哥做的最过分吗？”
“不。”
男生神秘莫测的看了那嘴替一眼，环视四周，犀利的扫了一圈每个人的眼睛，最后仰起头，骄傲的说：
“当然是因为帅了！本来不学习已经够掉面子了，开小差不帅点怎么行？标杆啊，就是最帅的那个！你一点也不懂学渣，啧啧啧。”
语毕，又没脸没皮的凑到余凛之桌面上，眨着卡姿兰同款大眼，期待的问：
“我说的对吧凛哥，你之前每个动作一定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吧，你一定懂的对吧？”
设计个屁。
余凛之不懂。
他好想逃离，却逃不掉。